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汪伯彦和黄潜善的笑容僵在脸上,刘光世和张俊面面相觑。
“老夫在潭州便听说,是你一手促成了康王监国,又联络宗泽、岳飞,收复汴京,护送官家南渡至此。”
李纲一边笑一边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好,好,老夫没有看错人!当初在汴京,老夫就说你是个人物,如今看来,老夫的眼光,还没老眼昏花!”
沈知白微微一笑,上前行了一礼:“相公过奖了。知白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若没有相公在汴京打下的底子,知白再有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纲摆摆手,“你这可不止是‘巧妇’,你是把整个灶台都搭起来了。”
他转身对汪伯彦和黄潜善说:“两位相公,老夫与沈娘子有些话要说,面圣的事,稍后再议。”
不等两人回答,他拉着沈知白的手,就像长辈拉晚辈那样自然,大步走入府衙。
汪伯彦和黄潜善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一丝不安,也有一丝算计。
***
府衙后园有一座小亭,四面环竹,清幽僻静。
李纲和沈知白在亭中对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一壶粗茶,两只瓷碗。
青黛站在亭外十步处,背对亭子,警觉地注视着四周。
“沈娘子,”李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这茶……怎么跟水似的?”
“应天府的茶,大多是从南方运来的陈茶,新茶还未到。”沈知白淡淡道,“相公将就着喝吧,国事艰难,连官家都喝不上好茶。”
李纲放下茶碗,看着眼前的女子。
一年不见,她变了许多。
容貌还是那样清秀,眉眼间的锐气还在。
但她身上多了一种……怎么说,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一步,就重一分。
“你在潭州给老夫寄来的《练兵实纪》,”李纲开口道,“老夫连夜读了三遍,深为折服。”
沈知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相公看过了?”
“看过了。”李纲点点头,“你把这百年来的实战经验融于一炉,又有火药改良的独到见解,当真是奇才。”
“尤其是‘火器篇’和‘阵列篇’,写得极妙。老夫在潭州时,便想按照你书里的法子练兵,可惜手中无权,只能纸上谈兵。”
“相公过奖了。”沈知白谦逊道,“那些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要落实,还需相公这样的人在朝中主持大局。”
李纲摆摆手:“你不用谦虚。老夫在汴京时就知道,你这个人,嘴上谦虚,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沈娘子,老夫这一路北上,听到了不少消息。”
“有人说,官家登基后,朝政大权都掌握在汪伯彦、黄潜善手中,他们主张‘南逃’,说汴京守不住,应天府也守不住,要逃到扬州去,甚至逃到杭州去。”
“可有此事?”
沈知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一沉。
“确有此事。”她平静地说,“汪伯彦和黄潜善,一直劝官家南巡。”
“他们认为金人势大,不可力敌,不如先保全实力,待时机成熟再图恢复。”
“时机成熟?”李纲冷笑一声,“什么叫时机成熟?等金人打过了长江,打到了杭州,才叫时机成熟?”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老夫在汴京时,就是听了太多时机未到的话,才会让金人长驱直入。”
“如今官家初登大宝,正是励精图治、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他们却要官家南逃?”
“李公,”沈知白的声音依然平静,“汪伯彦和黄潜善,是官家从济州带来的旧臣。”
“官家信任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主张对,而是因为他们让官家觉得‘安全’。”
李纲沉默了。
他看着沈知白,忽然叹了口气:“你比老夫看得更透。”
“不是看得透,”沈知白淡淡道,“是离得近。官家想什么、怕什么,我比相公更清楚。”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那是一种默契的笑,像两个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老兵,不需要说太多,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当晚,赵构在府衙正堂设宴为李纲接风。
宴席比上次小宴正式得多。
赵构坐在御座上,身着绛纱袍,头戴幞头。
李纲坐在左手首位,沈知白坐在右手末位,这是汪伯彦特意安排的,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沈娘子的地位,在宰相之下。
但赵构显然不这么想。
“沈娘子,”他频频向沈知白举杯,“李相公是老臣,你是功臣,你们两个都在,朕心里就踏实了。”
汪伯彦和黄潜善低着头喝酒,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楚。
酒过三巡,李纲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官家,”他拱手行礼,“臣有一事,想请在座诸位共议。”
赵构坐直了身子:“李相公请说。”
李纲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在案上。
“臣在北上途中,日夜思量,拟就了‘十事’,供官家参考。”
他朗声诵读:
“其一,议国是。国是者,国家之大政也。今日之国是,唯有二字:抗战。”
“金人占我河北,掳我二圣,此乃国仇家恨,不可不报。凡言和者,皆为卖国,当斩。”
全场一寂。
汪伯彦和黄潜善同时放下了酒杯。
“其二,议巡幸。官家初登大宝,当示天下以死守之心。”
“应天府为北宋陪都,地势险要,民心可用,不可轻弃。若南逃扬州,则中原必失,人心必散。”
赵构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杯。
“其三,议赦令。靖康之变,朝中有附逆者,有避祸者,有偷生者。”
“附逆者当诛,避祸者当察,偷生者当恕。不可一概而论,亦不可一概赦免。”
“其四,议僭逆。张邦昌僭越称帝,虽已还政,但罪不可赦。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