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五,议伪命。金人立伪楚,授伪命于诸臣。受伪命者,当分三等:被迫者恕,主动者诛,观望者察。”
“其六,议战。战者,国之大事。当设都督诸路军事,统一调度各路勤王兵马,结束各自为战之乱象。宗泽忠勇可嘉,可为都督。”
“其七,议守。守者,保疆之本。当修城池、储粮草、练民团,使金人攻无可攻、战无可战。”
“其八,议本政。政者,治国安民之基。当整顿吏治、裁汰冗官、安抚流民、兴修水利,使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有可用之财。”
“其九,议责成。凡事必有主,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将帅守土有责,文臣治国有责,官家用人有责。三者缺一不可。”
“其十,议修德。德者,帝王之本。官家当远小人、近君子、勤政事、恤民瘼,以身作则,为天下表率。”
李纲读完,将竹简放在案上,目光扫视全场。
“此十事,乃臣肺腑之言。官家若采纳,臣愿肝脑涂地,以报官家知遇之恩;官家若不采纳,臣……”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臣宁死,不愿再做亡国之臣。”
全场寂静。
赵构坐在御座上,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看着李纲,又看看汪伯彦,又看看黄潜善,最后目光落在了沈知白身上。
“沈娘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看?”
沈知白站起身,向赵构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李纲。
“李相公的‘十事’,臣女以为,句句切中时弊,条条皆是金玉良言。”
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全场听见:“尤其是‘议国事’和‘议巡幸’两条。”
“国事不定,则人心不定;巡幸不定,则军心不定。官家今日在应天府,明日不可在扬州,后日不可在杭州。”
“官家在哪里,大宋的朝廷就在哪里,大宋的民心就在哪里。”
汪伯彦终于忍不住了。
“沈娘子,”他放下酒杯,声音圆滑而得体,“李相公的‘十事’,固然是忠言。”
“但臣以为,有些过于激进了。比如‘议国是’中说‘凡言和者皆为卖国’,这未免太过绝对。”
“金人势大,我朝新立,百废待兴,若一味主战,恐有穷兵黩武之嫌。”
“穷兵黩武?”李纲冷笑一声,“汪相公,金人占我半壁江山,掳我二圣,这叫‘势大’,我们叫‘穷兵黩武’?”
“那请问,什么叫不穷兵黩武?割地赔款?称臣纳贡?”
汪伯彦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尴尬。
黄潜善连忙打圆场:“李相公息怒,汪相公不是那个意思。”
“臣等只是以为,治国如治病,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如今官家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若过于激进,恐引起朝中动荡。”
“动荡?”李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们怕动荡,就不怕亡国?汴京城破的时候,你们在哪儿?金人掳走二圣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他的目光如炬,扫视着汪伯彦和黄潜善:“老夫在汴京城头,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亲眼看着金人的铁蹄踏破城门。”
“你们知道城破之后是什么吗?是烧杀,是抢掠,是满城百姓的哀嚎!”
“你们在这儿谈‘缓则治本’,老夫告诉你们,金人不会给你们‘缓’的机会!”
全场鸦雀无声。
赵构坐在御座上,脸色发白。
他看看怒发冲冠的李纲,又看看面色铁青的汪伯彦和黄潜善,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李相公的‘十事’,朕记下了。”
“明日朝会上,再与诸卿详议。今日是接风宴,不谈国事,不谈国事。来,喝酒,喝酒。”
内侍连忙上前斟酒,宴席上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但谁都看得出来,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刘光世和张俊坐在武将席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但两人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刘光世的目光中透着敬佩,显然是被李纲的刚直打动;张俊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知白静静地坐着,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今晚的宴席,不过是一场序曲。
真正的交锋,在明天的朝会上。
她看了一眼赵构。
赵构正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但眼神在游离。
他在看汪伯彦,看黄潜善,看李纲,最后又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种求助的眼神,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在等待大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沈知白在心里叹了口气。
赵构还是那个赵构。
李纲的“十事”再正确,再振聋发聩,如果赵构没有执行的胆量和决心,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宴席散后,汪伯彦和黄潜善并肩离去。
走到门槛处,汪伯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白。
那眼神中有一丝阴沉,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沈知白看见了,但没有回避。
她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那笑容中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汪伯彦转过身,快步离去。
***
宴席散后,李纲没有回驿馆。
他在府衙后园的梅树下站了一会儿,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汴京城中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夜晚。
“李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纲转身,看见沈知白站在月光中,素衣青带,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沈娘子。”李纲微微一笑,“老夫就知道你会来。”
“李公的‘十事’,慷慨激昂,振奋人心。”沈知白走到他身边,“但也惹恼了两个人。”
“汪伯彦和黄潜善。”李纲冷笑,“老夫知道。这两个人,从汴京时就主张南逃,如今官家登基,他们更是有恃无恐。”
“不止是他们。”沈知白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官家心里,也在打鼓。”
李纲沉默了。
“李公,”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您的‘十事’,每一条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