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条建议环环相扣,从军事到民政,从财税到外交,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
赵构读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应天府的街巷,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百姓正在排队领粮,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蛇。
“伯彦,即刻去请沈娘子。”
“是。”
***
“沈娘子,”赵构放下竹简,声音有些低沉,“你的每一条建议都是对的。”
沈知白站在堂下,微微欠身。
她今日换了一身稍微正式些的衣裳,深青色的窄袖褙子,腰间系着青丝绦,头发挽成一个整齐的纂儿。
但她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三日三夜的伏案写作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
“可你知不知道,”赵构继续道,“每做一件事,就意味着要得罪一群人?”
他站起身,走到沈知白面前,声音压低:“设都督诸路军事,以宗泽为都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要把兵权交给一个外臣。宗泽今年六十九了,他若有不臣之心,谁来制约他?”
“宗泽若有反心,”沈知白平静地回答,“就不会以四千人守汴京了。”
“他在磁州起兵,一路南下,打的是官家的旗号,不是自己的。这样的人,官家不信任,还能信任谁?”
赵构被噎了一下,继续道:“那税制改革呢?向江南富户征‘靖难捐’,你知道江南那些豪绅有多大的势力吗?”
“他们在朝中有人,在地方有兵,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让朕的旨意出不了京城。动了他们的奶酪,朕这个皇位还坐得稳吗?”
“官家,”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您不动他们的奶酪,他们就永远有奶酪吃。而前线的将士、逃难的百姓,就只能饿肚子。”
她上前一步,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锐利:“宗泽的四千人每月需要五千石粮。”
“岳飞的踏白营三千人,每月需要三千石。傅景睿的义军一千人,每月需要一千石。”
“再加上兵器、甲胄、药材、马匹,一个月就是上万贯的开支。这些钱从哪儿来?”
“从百姓身上榨?百姓已经榨干了。从朝廷府库拨?朝廷府库空空如也。”
“唯一的办法,”她一字一顿,“就是让那些有钱的人出钱。他们出一点,前线就多一杆枪、多一支箭、多一口粮。”
“这杆枪可能救一个士兵的命,这支箭可能射杀一个金兵,这口粮可能让一个百姓活下去。”
赵构沉默了。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汪伯彦想开口,被黄潜善拉住了。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看看风向再说”。
良久,赵构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你容朕再想想。”
沈知白点点头,没有即刻催促。
她知道,赵构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
他不是李世民,不是赵匡胤,他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巨大的压力时,会选择拖延。
但她没有时间等太久。
“官家,”她微微欠身,“臣女告退。但有一句话,臣女必须说在前头——”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宗泽在汴京撑不了多久,金人随时可能南下。”
“每一天的拖延,都意味着前线的将士多流一份血、百姓多受一份苦。”
她说完,转身离去,步伐不快,但很稳。
只在走到门槛处时,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把,然后跨出门槛,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构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未语。
“官家,”汪伯彦终于开口了,“沈娘子所言……”
“朕知道。”赵构打断了他,声音有些疲惫,“她说得对。每一条都对。”
他走回御座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像是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老人。
“但对的,不一定能做。”
窗外,应天府的街巷中,那些排队的百姓仍在等待。太阳已经偏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游魂。
赵构望着窗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把椅子,比他想象的更烫。
***
沈知白回到靖难行辕时,天色已暗。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后园的梅树下,在一块青石板上坐了下来。
石板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让人舒服得想叹气。
青黛端着一碗药走过来,递给她。
“姑娘,华大夫的药,趁热喝。”
沈知白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从舌尖苦到胃里,但她面不改色,像是在喝水。
“姑娘,”青黛在她身旁坐下,“您觉得官家会采纳吗?”
“不会全部采纳。”沈知白把药碗放在石板上,“宗泽做都督这一条,他应该会同意。”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前线需要人统领。江淮防线这一条,他也会同意,因为他怕死,需要一条后路。”
“那税制改革呢?”
“这一条……”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猜他会让朝臣们‘商议’。商议来商议去,半年就过去了。半年后,金人可能都已经打过黄河了。”
青黛沉默了。
夜风拂过梅树,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还有街巷中难民的哭泣声、孩子的啼哭声、犬吠声……
应天府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姑娘,”青黛忽然说,“您歇一歇吧。三日三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
沈知白没有回答,靠在梅树干上,缓缓闭上眼睛。
断肋处的疼痛依然在,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老朋友。
她已经习惯了它,甚至开始依赖它。
因为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提醒她不能停下来,不能倒下。
“青黛,你还记得汴京吗?”
“记得。”
“记得宣德门前的御街吗?那时候,街上全是人,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馄饨、面人儿、皮影戏……热闹得像过年。”
“我记得。”青黛的声音有些哽咽,“姑娘最喜欢吃街口那家的杏仁茶。”
“福金也喜欢。”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等仗打完了,要请我喝一辈子杏仁茶。”
梅树下安静了。
夜风吹过,梅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淡红色的雪。
“姑娘,”青黛握着她的手,“我们会回去的。”
“嗯。”沈知白睁开眼睛,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汴京的方向,星光黯淡,像是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了。
“一定会。”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书房走去。
经过门槛时,她扶了一下门框,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整理衣裳。
青黛看见了,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堆满了文书。
沈知白在案前坐下,提起笔,继续批阅那些从各地送来的密报。
建炎元年四月十一日,新朝的第一夜,就这样在灯影和墨香中缓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