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奏疏中提出的“靖难捐”,部分目的就是为了筹集购粮资金,平抑粮价。
但她也知道,这个想法说出来,会得罪多少人。
走到城南的一座破庙前,她停下了脚步。
庙里住满了难民,男女老幼挤在一起,地上铺着稻草和破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有汗味、尿味、霉味,还有淡淡的腐臭味。
一个妇人坐在庙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喂奶。
但那妇人瘦得皮包骨头,胸口干瘪,显然没有奶水。婴儿吮吸了半天,吸不出东西来,哇哇大哭。
沈知白走过去,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那是她早上出门时带的,一直没吃。她递给妇人。
“给孩子泡点水,化了喂。”
妇人接过干粮,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沈知白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她的步伐比来时更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墙歇一歇。
青黛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姑娘,”她轻声说,“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还远远不够。”沈知白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块干粮,救不了一个孩子。”
“要救他们,需要粮,需要药,需要房子,需要大夫。而这些,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权。”
她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我要的,不只是让这些人活下去。我要让他们有尊严地活下去。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这才是大宋应该给百姓的东西。”
青黛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比任何时候都更高大。
“可姑娘,”青黛忍不住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您做了什么……”
“不需要他们知道。”沈知白淡淡道,“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人称赞。”
她们又走了几条街,看了几家难民栖身的破庙和棚屋,询问了十几个人,从河北来的、从河东来的、从汴京逃出来的。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共同点是一样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对未来充满恐惧和不确定。
午后的太阳越来越烈,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知白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走得很慢,步伐开始不稳,右手按在左肋下的时间越来越长。
青黛看出来了,但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
“回吧。”沈知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看得够多了。”
***
回到靖难行辕时,已是申时。
沈知白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竹简。她提起笔,蘸了蘸墨,却没有立刻动笔。
她闭着眼睛,回忆着今日在街巷中看到的一切:那些饥饿的脸、疲惫的眼、破碎的家……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然后她睁开眼睛,开始写。
笔锋落在竹简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奏疏,这是她对新朝的第一份正式建言,是她对这个国家未来的蓝图。
青黛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放在案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天色渐暗,油灯点亮。
沈知白仍在写,笔不停辍。
断肋处的疼痛因为久坐而加剧,她不得不将身体微微侧向右边,以减轻左侧的压力。
写到深夜时,她的右手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继续写下去。
三日三夜。
除了吃饭、喝药、短暂的睡眠,她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书房中度过。竹简写了一卷又一卷,堆在案上,像一座小山。
第四日的清晨,她终于放下了笔。
《建炎新政十事疏》。
洋洋洒洒万言,从军政、财税、民政、外交四个方面,提出了十条具体建议。
青黛将竹简一份份整理好,用丝线捆扎,装入一只锦盒。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敬佩、心疼、担忧,交织在一起。
“姑娘,您该休息了。”
“送出去。”沈知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直接送到府衙,交给官家。”
“是。”
一个时辰后,赵构在府衙正堂读到了这份奏疏。
他读得很慢。
汪伯彦和黄潜善站在一旁,看着他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沉思的表情,心中忐忑不安。
奏疏的核心主张有三:
其一,设立“都督诸路军事”,统一调度各路勤王兵马,结束目前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建议以宗泽为都督,总领河北、京东、江淮诸路军事,赋予他全权调兵、任免将领、处置军务之权。
各路勤王军必须听从都督府号令,不得擅自行动、各自为战。
同时设立“军机处”,由都督府直辖,负责军事情报的收集、分析和传递,确保各路兵马信息共享、协同作战。
其二,在江淮之间建立一条“国防线”,以扬州为前沿、建康为纵深、杭州为后方,构筑三道防线,确保即便中原失守,朝廷仍有退守之地。
扬州一线部署水军,控制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建康一线修缮城墙,储备粮草军械,作为中转枢纽;杭州一线安抚民心,发展农桑,确保后方稳定。
同时疏浚运河,拓宽河道,加固堤坝,保证战时粮草运输畅通无阻。
其三,改革税制,取消“免行钱”“经制钱”等苛捐杂税,改征“靖难捐”,向江南富户募集抗金军饷,以“捐”代“税”,减轻百姓负担的同时,将财政压力转嫁给有产阶层。
凡捐输千贯以上者,赐“靖难义士”匾额,可免徭役三年;捐输万贯以上者,除匾额外,可荐举一人入仕,不拘门第。
以此激励江南豪绅出钱出力,共赴国难。
此外,奏疏还提出了七条补充建议:
整顿吏治,裁汰冗官;安抚流民,授田耕种;兴办工坊,制造军械;设立医馆,救治伤病;修复道路,畅通驿传;鼓励商贸,平抑物价;优待降将,分化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