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看着沈知白，眼眶红了。
这一年里，她见过沈知白无数面，冷静的、锐利的、运筹帷幄的、咄咄逼人的。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知白，脆弱的、苍白的、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亮着。
像两盏不灭的灯。
“姑娘，”影子哽咽道，“您的身体……骑得了马吗？阁主临走时，千叮万嘱咐，要属下照顾好您……”
“骑不了也得骑。”沈知白扶着床柱，一步一步挪到铜镜前，“从应天府到济州，两百里路。”
“我若不去，赵构便不会来。他不来，大宋就没有皇帝。没有皇帝，宗泽在汴京打的每一仗、流的每一滴血，都是白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是三个月的高烧、饥饿和悲痛在她脸上雕刻出的印记。
她想起汴京城中的那些日子，断肋的剧痛、福金离去的绝望、雪地里跪倒的崩溃。
她想起自己发过的誓。
以掌心血为誓，以未干之泪为证：此仇不报，她沈知白，誓不为人。
“梳妆吧。”她轻声说，“没有时间了。”
***
济州城不大，比应天府小得多，城墙也矮得多。
但这里是赵构的大本营，确切地说，是沈知白替赵构选的大本营。
靖康元年冬，金人第一次围城时，赵构作为人质被押往金营。后他虽侥幸逃出，一路南逃，最终在沈知白的安排下，落脚济州。
这里有天机阁的暗桩，有沈知白提前储备的粮草，有她布置的三百护卫。
赵构在这里，才能安心做他的“大元帅”。
但赵构并不安心。
作为不受宠的皇子，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心的人。
此刻，济州行辕的书房中，赵构正坐在案前，手中攥着那份元佑皇后的诏书。
他已经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背得下来。但他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殿下，”汪伯彦站在一旁，声音不急不缓，“元佑皇后的诏书，这是天命。天命所归，不可违逆。殿下当速速北上，赴应天府即位，以系天下之望。”
黄潜善也上前一步：“是啊，殿下。宗泽已收复汴京，京东路诸州纷纷响应，江淮、两浙、荆湖皆有归附之意。殿下若再犹豫，恐错失良机。”
赵构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是养尊处优的手。
从小到大，他从未握过刀、从未骑过马、从未上过战场。
他能做的，只是读书、写字、听先生讲经。
他不是不想当皇帝，他当然想，身在皇室，哪个皇子不想当皇帝？
但他害怕。
害怕金人再次南下，害怕自己坐不稳那把龙椅，害怕成为第二个钦宗，被围城、被俘、被掳北上，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
“伯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说……金人会不会再来？”
汪伯彦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殿下，金人北撤已逾两月，河北空虚，短期内恐难南顾。”
“况且宗泽在汴京，岳飞在河北，傅景睿在京东，他们都是忠臣良将，足以抵挡金人。”
“那……朝中的人呢？”赵构又问，“李纲呢？宗泽呢？他们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汪伯彦和黄潜善都听懂了。
赵构怕的，不只是金人。他还怕朝中的大臣——那些手握兵权的、那些名满天下的、那些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
汪伯彦和黄潜善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赵构的心思？
“殿下放心，”汪伯彦笑道，“李纲远在扬州，宗泽在汴京，他们虽有兵权，却无宗室之名。”
“天下人认的是‘赵’字，不是‘宗’字。殿下才是先帝之子，才是天命所归。”
赵构点了点头，但眉间的忧虑仍未散去。
“可是……”他犹豫道，“沈娘子那边……”
提到“沈娘子”三个字，汪伯彦和黄潜善的表情都微微一变。
“殿下，”黄潜善压低声音，“沈知白此人……不可不防。”
赵构抬起头：“什么意思？”
“殿下细想，”黄潜善凑近一步，“从勤王到监国，从檄文到诏书，哪一件事不是她在背后操纵？”
“更何况她手中有天机阁，有靖难军，有江淮的粮草军械。她替殿下做了这么多事，所求为何？”
赵构沉默。
“殿下，”汪伯彦也开口了，“沈知白是个聪明人，但她的聪明，未必是殿下的福气。”
“她今日能推殿下上位，明日也能推别人上位。殿下若不早做防范，恐有养虎之患。”
赵构的手指攥紧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知白时的情形。
那是在汴京，她穿着一身素衣，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之后的几次秘密会见，她替他分析了形势，替他写了檄文，替他联络了宗泽和岳飞。
她替他做了所有他不敢做的事。
但汪伯彦说得对，她替他做了这么多，所求为何？
赵构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当想起沈知白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他就觉得不安。
那双眼睛能看透他的恐惧，看透他的懦弱，看透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言说的念头。
“殿下。”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应天府沈娘子到。”
赵构的手一抖，诏书差点掉在地上。
汪伯彦和黄潜善也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快！请……请她进来。”赵构的声音有些发紧。
***
沈知白踏入济州行辕的书房时，赵构正坐在案前，手中还攥着那份诏书。
她瘦了许多。
这是赵构的第一印象。
记忆中的沈知白，虽然也算不上丰腴，但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具刚从病榻上拖起来的骨架。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左肋下，那应该是她受伤的地方，据汪伯彦收到的消息，应该是在汴京城中留下的断肋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