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围在告示墙前,听识字的人朗读:
“……先帝之子康王构,天资粹美,仁孝性成……康王宜继大统……”
有人哭,有人跪,有人奔走相告,像疯了一样在街头上奔跑:
“官家要回来了!咱们大宋没有亡!”
扬州城中,一个老秀才站在告示墙前,颤颤巍巍地跪下,对着那份诏书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额头磕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先帝在天有灵……先帝在天有灵啊……”
杭州城中,知州赵鼎站在州衙的书房里,手中握着那份诏书,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到窗前,望着钱塘江上往来的船只,轻声道:
“康王……不,官家。臣赵鼎,恭候圣驾。”
江陵城中,知府李允文读完诏书,长舒一口气,对身旁的幕僚道:“元佑皇后这道诏书,救了康王,也救了大宋。”
“传令下去,江陵诸军,即日起改悬‘靖难’旗为‘勤王’旗。康王殿下……不,官家,才是我们的天子。”
郓州城中,守将张俊接到诏书后,当即集合城中兵马,大声宣布:“元佑皇后有诏,康王宜继大统!我等身为大宋臣子,当以死报效新君!”
麾下将士齐声呐喊,士气高涨。
而在磁州,宗泽的副将刘浩留守城中,读完诏书后泪流满面。
他对着汴京方向跪下,哽咽道:“先帝……宗帅没有辜负您……大宋……大宋有救了……”
汴京城中,反应最为热烈。
宗泽命人将诏书抄录数百份,贴在城中每一条大街、每一座坊门的告示墙上。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水泄不通。
当识字的人高声朗读“康王宜继大统”一句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官家要回来了!”
“大宋没有亡!”
“元佑娘娘万岁!宗帅千岁!”
宗泽站在宣德门的城楼上,听着城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那张刚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转头对身旁的刘浩道:
“传令下去,四门大开,让百姓们好好庆祝一番。另外,命人在城中多设粥棚,让每一个人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是!”
而在应天府,靖难行辕中。
沈知白站在窗前,听着城中传来的欢呼声。
影子快步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姑娘,城中百姓都在传——元佑皇后下诏了!康王殿下要即位了!”
沈知白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她没有露出太多的喜悦,因为这只是一个开始。
赵构要即位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相反,这意味着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金人还在北方虎视眈眈,伪楚的遗毒还未清除,朝中的派系斗争一触即发。
赵构不是李世民,不是赵匡胤,他只是一个懦弱、多疑、善于逃跑的人。
而她,需要在他身边,确保他至少在他当皇帝的日子里,做出正确的选择。
“影子,”她忽然开口,“去准备一下。康王殿下北上,必经应天府。我要在这里,迎接我们的新官家。”
“是!”
影子应声离去。
沈知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春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一丝暖意。
那是春天的气息,也是新朝的气息。
靖康二年的春天,大宋的命运,在这一刻,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
沈知白是突然发热病倒的,躺在靖难行辕后园的暖阁中,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锦被,却总觉得冷。
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只是春寒,更是从汴京城中一路跟着她出来的旧伤。
她的左肋下,有几根断了的肋骨,是汴京城中与金人巷战时被打断的。
断骨没有长好,每逢阴雨天或稍有劳累,便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剜。
华大夫说,断骨可能戳伤了肺叶,这伤好不了了,只能养着。
她缠绵病榻近一个月,断肋处的疼痛从未停止过,只是有时轻些,有时重些。
回到了应天府之后,她强撑着处理了最紧急的事务:安置从汴京带出来的弟兄、联络宗泽、储备粮草、应对张邦昌的招降使者,一直到大局基本落定,然后便一头栽倒在病榻上,再也爬不起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
华大夫是靖康之变后从太医署逃出来的老医官,诊了脉,翻了眼皮,又按了按她的断肋处,眉头皱成了川字。
“姑娘这伤,是旧伤加新劳。”华大夫叹了口气,“断肋未愈,又连日操劳,气血攻心,再加上……”
他顿了顿,“姑娘在汴京时大病三日,高烧虽退,可底子已经虚了。如今这体温,仍高于常人,便是明证。”
“华大夫,那姑娘的身体多久能好?”影子跪在榻边,声音发紧。
“好?”华大夫摇头,“断骨戳伤了肺叶,这等伤势,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姑娘日后每逢劳累,必会咳血、气喘、肋痛。上次老夫就说过,若要保命,唯有静养,不可再操劳。若姑娘再这样熬下去,到不了秋天,便油尽灯枯……”
沈知白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静养?她哪里有时间静养?
赵构还在济州,元佑皇后的诏书已经送到他手中,可他三日未动。
汪伯彦和黄潜善在他身边,一边劝进,一边挑拨。
宗泽在汴京撑得艰难,四千人守一座空城,粮草将尽。
顾凌风和青黛去了汴京增援,应天府只剩她和影子撑着。
她不能躺在这里。
“影子,”她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扶我起来。”
“姑娘!华大夫说您不能——”
“扶我起来。”沈知白的目光平静却坚定,像一潭深水,“赵构手里的诏书,是要去应天府即位的。可他……未必有这个胆子。我得去见他。”
影子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榻上扶起来。
高烧,让沈知白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原本开始愈合的断肋处,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肋,指节发白。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面色白得像纸。
“替我梳妆。”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然后备马。我们去济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