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沈知白将诏书草稿折好,装入一只锦囊,火漆封口,“让‘信鸽’的副手亲自送。从应天府到汴京,换马不换人,两日夜可达。”
“是。”
陈东接过锦囊,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姑娘,这份诏书……若后人知道是陈东代笔,会如何评说?”
沈知白沉默片刻,轻声道:“后人不会知道。”
“后人只会看到,靖康二年三月末,元佑皇后下诏,命康王继位。”
“这是历史,是你我共同写下的历史。至于这支笔是谁的,不重要。”
陈东深深一揖,推门而出。
***
两日后,汴京,坤宁殿。
孟皇后坐在榻上,手中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信笺上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有一行小字:“娘娘亲启。”
她将信笺展开,里面是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诏书草稿。
她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读,读到最后“康王宜继大统”一句,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是她想说的话吗?
她忍不住缓缓闭上眼睛。
那些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瑶华宫中的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那样了,在佛前了此残生。
谁曾想,命运竟将她推到了这个位置,在这座破败的皇宫中,她成了唯一能做决定的人。
“娘娘,”老内侍轻声问道,“这是……”
“是应天府送来的。”孟皇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帮本宫研墨。”
老内侍连忙取来砚台。
孟皇后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素绢上,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她没有改动原文的一个字,因为陈东写得恰到好处。
那种隐忍多年的无奈,那种国之将亡的悲怆,那种终于做出决断的毅然,都是她的心声,都是她想写却写不出的东西。
她抄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笔,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做一次诀别。
抄到“朕以凉德,早事先帝”一句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哲宗,那个年轻的皇帝,初见她时眼中的惊艳,后来听信谗言时的冷漠。
她恨过他吗?恨过。
但此刻,当她写下“先帝”二字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哲宗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
他的身体早就化作了尘土,他的功过也早已被人评说。
但她还记得,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她的情形:在瑶华宫的门口,他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如果哲宗地下有知,会赞成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哲宗虽然不是一个好丈夫,却曾是一个想要做个好皇帝的人。
他会理解她的,理解她在国之将亡时,做出的这个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抄写。
抄完最后一个字,她将笔放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盒中躺着一方玉印,“坤宁之宝”。
这是哲宗册封她时亲手交给她的,二十多年了,她一直贴身藏着,即使在瑶华宫中青灯古佛的日子里,也从未离身。
她曾经以为,这方印再也不会重见天日。
如今,她将玉印按在朱砂印泥上,然后重重地盖在诏书的末尾。
朱红色的印泥在素绢上绽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传宗帅。”她站起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本宫有诏书要宣读。”
半个时辰后,宗泽大步走入坤宁殿。
孟皇后将诏书递给他。
宗泽双手接过,展开细读。
读到最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数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娘娘深明大义。”他深深一揖,“有此诏书,康王殿下的即位便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老夫即刻安排,将诏书传往天下!”
孟皇后点点头,目光望向殿外。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方“坤宁之宝”上,映出温润的光泽。
“去吧。”她轻声说,“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宋,未亡。”
***
三日后,济州。
赵构坐在行辕的书房中,手中捧着那份从汴京快马送来的诏书。他的手在颤抖。
诏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却觉得像是在做梦。
“……康王宜继大统……”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时,眼眶忽然红了。
他知道这不是元佑皇后写的,以她的文采,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他甚至知道这是谁写的,依旧是那个在应天府的女子,又一次替他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但此刻,他不想追究这些。
他只想紧紧地攥住这份诏书,像是溺水的人攥住一根浮木。
“殿下,”黄潜善站在一旁,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元佑皇后的诏书,这是天命啊!天命所归,殿下不可再犹豫了!”
汪伯彦也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诏书一出,天下皆知您是合法的继承人。”
“如今宗帅已收复汴京,元佑皇后在宫中主持大局,京东路诸州纷纷响应,殿下若即刻北上,登基即位,天下可定!”
赵构没有说话。
他看着诏书末尾那方朱红的“坤宁之宝”印,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了靖康元年金人第一次围城时,他作为人质被押往金营的恐惧。
想起了后来逃出金营,一路南逃的狼狈。
想起了父皇和兄长被掳北上时,他躲在济州城中,听着探马传来的消息,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
但此刻,手中这份诏书,却像是在告诉他:你不必勇敢,你只需要接过它,因为它已经是你的了。
“备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本王……要北上。”
同日,江淮、两浙、荆湖、京东诸路。
天机阁的信使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诏书的抄本送往每一处州县。
扬州、杭州、江陵、郓州、曹州……
每一座城池的告示墙上,都贴上了那份盖着“坤宁之宝”朱印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