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知白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殿下。”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沈娘子……”赵构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你这是病了?……怎的不好好休养?”
“劳殿下挂念。”沈知白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女已经好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房中的另外两人,汪伯彦和黄潜善。
两人连忙上前行礼,但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案前,在赵构对面坐了下来。
“殿下,”她开门见山,“元佑皇后的诏书,您收到了?”
赵构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诏书,点了点头。
“那殿下为何还在济州?”
赵构一怔。
“诏书上写得清楚,”沈知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康王宜继大统。”
“天下人都在等您北上应天府,登基即位。可您坐在这里,已经坐了三天了。”
赵构闻言,脸不自觉地微微发红。
他想说“我在考虑”,想说“我在等时机”,但这些话在沈知白的注视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殿下在怕什么?”沈知白问。
赵构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怕金人南下?”沈知白继续道,“宗泽在汴京,岳飞在河北,傅景睿在京东,三路大军拱卫京师,金人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
“怕朝臣不服?”她不给赵构开口的机会,“元佑皇后的诏书已传遍天下,十余州县响应。”
“宗泽、赵鼎、李允文、张俊等,这些手握实权的大臣,都在等着您登基。”
“还是怕……”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怕坐上那把椅子之后,发现它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坐?”
赵构猛地抬起头。
沈知白的目光平静而坦然。
她没有嘲讽,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殿下,”她轻声道,“那把椅子从来都不好坐。”
“你的父皇和兄长都坐过,只是他们都没能坐稳,但您是目前唯一一个还能坐上去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殿下,天下大乱,社稷倾覆,百姓流离失所。他们需要一个天子,一个能让他们觉得‘大宋还在’的天子。”
“您或许不是最勇敢的人,不是最聪明,也不是最有才能,但您是先帝之子,是元佑皇后诏书中指定的继承人。”
“这,就够了!”
“勇敢、聪明、才能,”她一字一顿,“这些臣女可以替您找。但名分,只有您自己有。”
赵构沉默了许久。
书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汪伯彦和黄潜善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他们知道,此刻的沈知白,不是在“劝说”赵构,而是在“谈判”。
“沈娘子,”赵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替本王做了这么多事……本王欠你的。”
“殿下不欠臣女。”沈知白淡淡道,“臣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
“那……”赵构犹豫了一下,“你有什么要求?”
沈知白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殿下果然聪明。”她微微欠身,“臣女的确有一个请求。”
“说。”
“殿下登基之后,天下兵马、赋税、人事,皆归朝廷。”沈知白的声音不急不缓。
“唯有一件事,天机阁在江淮经营的粮草运输、军械作坊、情报网络,还请殿下准许继续由臣女掌管。”
赵构微微一怔。
这听起来不像“条件”,更像“承诺”。
“沈娘子的意思是……”
“臣女的意思很简单。”沈知白直视赵构的眼睛,“殿下即位之后,百废待兴,朝中需要大量的粮秣军械来重整山河。”
“天机阁在江淮有二十七个粮仓、十三处军械作坊、遍布天下的情报暗桩,这些,臣女愿悉数供大元帅府调用。”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但请殿下登基后,以‘靖难’之功,许天机阁自治江淮。”
书房中一片寂静。
汪伯彦和黄潜善的脸色同时一变。
“自治?”汪伯彦忍不住开口,“沈娘子,你这是要……”
“汪相公。”沈知白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让汪伯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继续道:“殿下,臣女所说的‘自治’,不是割据,不是独立。”
“天机阁依然是朝廷的臣子,江淮依然是朝廷的疆土。臣女所求的,只是在江淮的赋税、人事、防务上,有自主之权。”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伸手从怀中取出地图摊开,那是她来时特意带上的,从应天府到汴京、从江淮到京东的完整舆图。
“殿下请看。”她的手指点在应天府的位置上,“江淮之地,北接京东,南连两浙,西通荆湖,东濒大海。”
“此地若治得好,便是朝廷的粮仓、钱库、兵营。若治得不好,便是盗贼的巢穴、叛乱的温床。”
她的手指从应天府一路向北,划过汴京:“如今宗泽在汴京,手中虽有四千人,但粮草将尽、兵力不足。”
“臣女的天机阁可以从江淮调粮北上,每月五万石,保证汴京军民衣食无忧。”
手指又向东一移,点在京东路上:“傅景睿在京东,麾下义军不过千人,军械匮乏。”
“臣女的军械作坊每月可产铁甲五百副、长刀千柄、箭矢十万支,足够装备一支万人大军。”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济州的方位上,目光直视赵构:“殿下登基之后,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兵有兵。”
“而臣女所求,不过是在江淮这片地方,替朝廷守好门户、管好百姓、交好赋税。”
赵构沉默了。
他在权衡。
沈知白的话,句句在理。
她不是在“要”东西,而是在“给”东西,给粮草、给军械、给情报。
而她要的回报,只仅仅是一个“自治”的名义。
“沈娘子,”他犹豫道,“‘自治’一事,恐怕朝中大臣会反对……”
“朝中大臣反对,是因为他们想分一杯羹。”沈知白冷笑一声,“殿下试想,若朝中派人来管江淮,他们能不能比臣女管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