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在三个月内让江淮的赋税翻倍?能不能让盗贼绝迹、百姓安居乐业?”
赵构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而且,”沈知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殿下登基之初,根基未稳。”
“朝中那些旧臣,有的是您父皇的人,有的是您兄长的人,他们未必真心服您。”
“若是再让他们插手江淮,难免会有人借着‘整顿地方’的名义,培植势力、拉拢人心。”
“到时候,殿下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江淮,而是满朝文武的明争暗斗。”
赵构闻言,放在膝上的手指忍不住微微一颤。
沈知白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最怕的,不是金人,不是盗贼,而是朝中那些他根本不了解、也控制不了的大臣。
“殿下,”沈知白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臣女没有别的所求。”
“天机阁是臣女一手建立的,江淮是臣女的心血。臣女只想保住这份基业,以此为大宋尽忠。”
“殿下若信得过臣女,臣女愿以性命担保,天机阁永不反宋,江淮永不独立。”
她站起身,走到赵构面前,深深一揖:
“殿下,请速即大位于应天府,以系天下之望。”
赵构看着她。
面前的女子形容憔悴,大病初愈,站都站不稳。
但她的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想起她为他做的所有事:替他写檄文、替他联络勤王之师、替他逼张邦昌还政、替他策划元佑皇后诏书……
如果没有她,他此刻可能还在济州城中瑟瑟发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本王答应你。”
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臣女谢殿下。”
“但有一个条件,”赵构盯着她的眼睛,“你须留在本王身边,辅佐朝政。”
沈知白闻言,微微一怔。
“殿下……”
“沈娘子,”赵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求,“本王……朕需要你在身边。有你在,朕才安心。”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臣女遵命。”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留在身边”,不是依附,不是臣服。
而是博弈。
一场漫长的、艰难的、关乎大宋命运的博弈。
***
沈知白离开济州行辕时,天已经黑了。
影子牵着马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姑娘,谈得如何?”
“他答应了。”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话,“四月初十,在应天府即位。”
影子闻言一喜:“那太好了!”
“好?”沈知白苦笑一声,“他答应‘自治江淮’的时候,汪伯彦和黄潜善的脸色,你是没看见!”
影子一怔。
“那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沈知白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硬,她高烧未愈,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疼。
“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削弱天机阁,瓦解江淮的势力。赵构这个人……耳根子软,禁不起他们耳边吹风。”
“那姑娘刚刚为何要答应留在他身边?”
“因为我必须看着他。”沈知白的目光望向北方,“他是一把刀,用好了可以劈开这乱世的黑暗;用不好,就会伤了自己,也伤了身边所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若不在他身边,汪伯彦和黄潜善就会取代我的位置。到那时,大宋就真的没救了。”
影子沉默了。
她不懂那些朝堂上的权谋斗争,但她懂沈知白。
沈知白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比她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大宋。
“姑娘,”影子翻身上马,“我们回应天府?”
“回。”沈知白一夹马腹,“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骑快马消失在夜色中,向着应天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知白伏在马背上,冷风抽打着她苍白的面颊。
她的身体还在发烧,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但她咬着牙,死死地攥住缰绳。
赵构答应了,这意味着她的计划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汪伯彦,黄潜善,朝中的旧臣,金人的威胁,还有那个永远不确定的赵构,他是盟友,还是敌人?是棋子,还是棋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天起,她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夜色如墨,星光点点。两匹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声惊起路边草丛中的宿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沈知白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应天府的灯火隐约可见。
那是她的大本营,也是她即将迎接新官家的地方。
“赵构,”她在心中默念,“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大宋,希望你还能撑下去。”
她想起汪伯彦和黄潜善。
那两个老狐狸,不会就此罢休。
“自治江淮”四个字,已经刺痛了他们的神经。
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在赵构耳边吹风,说天机阁是隐患,说沈知白是权臣,说她“功高震主”。
她不怕。
她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但她必须小心。
赵构这个人,懦弱多疑,耳根子软。
汪伯彦和黄潜善跟在他身边多年,情谊深厚,而她沈知白,不过是一个“利用”他的女子,至少在他们眼中是这样。
“影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你觉得……我做的对吗?”
影子一怔。
她从未听过沈知白这样问。
“在属下眼中,姑娘做的一切,都对,也都是为了大宋。”影子答道。
“为了大宋……”沈知白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可大宋值得我这样吗?康王赵构……值得吗?”
影子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沈知白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值得的。不是因为他们值得,而是因为百姓值得。”
“汴京城中的百姓,江淮的百姓,天下的百姓,他们不该为那些昏君的错买单。”
“我要守住这个大宋,不是为了赵氏皇族,是为了那些还在等天亮的人。”
星光洒在她的脸上,苍白而坚毅。
这是靖康二年的四月初,距离金人北撤已近两月,距离汴京光复已逾十日,距离元佑皇后的诏书传遍天下已逾三日。
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而她,将亲手推动这个时代的车轮。
无论前方有多少荆棘,多少刀山火海。
她都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