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结束后,赵构在应天府衙的正堂召见群臣。
府衙正堂是应天府最高规格的官署,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朱漆大门,青瓦飞檐,堂内铺设着从汴京运来的旧地毯,虽然边角已经磨损,但好歹保住了朝廷的体面。
赵构换了身相对轻便的常服龙袍,绛纱袍,没有十二章纹那么繁复,但仍绣着团龙图案,腰间系着玉带。
他坐在正堂中央的御座上,背后是紫檀木雕花的屏风,上面刻着《万里江山图》。
汪伯彦站在御座左侧,展开即位诏书,朗声宣读。
诏书的内容与郊坛祝文大同小异,二圣北狩,社稷无主,康王膺天命即皇帝位,改元建炎,大赦天下。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段:
“……朕以嗣子之身,承继大统,实出不得已。愿上天垂怜,祖宗庇佑,早迎二圣还朝,朕当退居藩邸,以全兄弟之义……”
沈知白站在群臣后列,听到“退居藩邸”四个字时,嘴角微微一抽。
赵构在即位诏书中明确表示,一旦二圣还朝,他愿意退位让贤。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暗藏玄机。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日后金人提出以“还二圣”为条件议和,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地答应;如果朝中主战派要求他北伐收复中原,他也可以用朕本无意此位来搪塞。
一句话:他不当真,所以他不拼命。
汪伯彦读罢诏书,黄潜善接着宣读大赦令。
凡靖康二年四月初十日以前,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犯一律赦免。
这其中包括了许多因抗金而被牵连的“罪名”,也算是一桩德政。
然后是新帝的第一道圣旨:遥尊在青城寨被俘的徽宗为“太上皇”,钦宗为“渊圣”。
“太上皇”、“渊圣”,这两个称号意味着赵构承认徽宗、钦宗仍然是赵氏皇族的尊长,自己只是以“嗣子”身份代行国事。
名义上,他不是在“开国”,而是在“守成”;不是在“创业”,而是在“过渡”。
沈知白听着这一系列安排,心中五味杂陈。
赵构的谨慎,她理解。
毕竟二圣虽然被俘,但还活着,万一哪天金人放他们回来,赵构的皇位就会面临合法性危机。
自称“嗣子”、表示愿意“退居藩邸”,从政治策略上来说,不失为一种稳妥的选择。
但这种稳妥,也是一把双刃剑。
一个自认为是“临时皇帝”的人,在面对真正的挑战时,会选择逃避。
因为他从心底里就不相信这把椅子属于自己,所以他不值得为它拼命。
沈知白想起了历史上的建炎年间,赵构一路南逃,从应天府逃到扬州,从扬州逃到镇江,从镇江逃到杭州,最后甚至逃到了海上。
她也想起了历史上的绍兴和议,赵构以“称臣纳贡”的屈辱条件,换取了偏安一隅的“太平”。
那些历史,此刻还未来到,但她已经看到了它们的影子。
“沈娘子。”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沈知白转头,看见汪伯彦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汪相公。”她微微欠身。
“官家今晚在后园设小宴,只邀了七八位从龙旧臣。”汪伯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官家特意吩咐,务必要请沈娘子出席。”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汪伯彦的脸上带着那种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远,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我是官家的贴心人”。
“官家相邀,臣女岂敢推辞。”沈知白淡淡道。
“那好,酉时,府衙后园。”汪伯彦点点头,转身离去。
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
汪伯彦亲自来请她赴宴,表面上是恭敬,实则是在试探,试探她在赵构心中的分量,试探她是否会对他的地位构成威胁。
“姑娘,”影子低声道,“这汪伯彦没安好心。”
“我知道。”沈知白的声音很轻,“但没安好心的人,不止他一个。”
***
酉时,府衙后园。
这场小宴办得简朴而精致。
没有歌舞,没有乐队,只有一张圆桌,七八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样应天府的时令菜肴:春笋炒肉、清蒸鲈鱼、糟鹅掌、莼菜汤,还有一坛三年陈的绍兴黄酒。
赴宴的人不多:汪伯彦、黄潜善、刘光世、张俊、吕颐浩,再加上沈知白。
都是赵构从济州带来的“从龙旧臣”,或是在应天府投附的“靖难功臣”。
沈知白到得最晚。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素服,依旧不佩珠玉,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算是出席宴会的最低限度。
身体的疼痛让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但她面不改色,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了后园。
影子跟在她身后,站在园门内侧的阴影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沈娘子来了!”赵构第一个站起来,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快,给沈娘子让座。”
内侍连忙在赵构右手边加了一把椅子,那是全场除了御座之外最尊贵的位置。
按照礼制,皇帝右手边应坐宰相或最高武将,但赵构把这个位置给了沈知白。
汪伯彦和黄潜善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有说话。
沈知白微微欠身,在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腰背挺直。
“今日登基大典,辛苦诸位了。”赵构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红晕。
他显然已经喝了几杯,话比平时多了,“朕……朕今日真的很高兴。从济州到应天府,这一路走来,若没有诸位,朕走不到今天。”
众人纷纷举杯,说着“官家天纵英明”“天命所归”之类的客套话。
赵构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了沈知白身上。
“沈娘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异样,不是皇帝的威严,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热切,“你今日站在坛下,看到朕……看到朕穿龙袍的样子了吗?”
“看到了。”沈知白平静地回答,“官家仪表堂堂,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