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所归……”赵构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你写的。”
“那封檄文里,你替朕写了‘天命所归’。朕当时读了,手都在发抖。”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知白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潮湿,带着酒气和汗意,攥得很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沈娘子,不,朕该封你什么?”赵构的眼睛亮得惊人,酒精让他的胆子比平时大了许多。
“护国夫人?你救了朕的命,又替朕写了那道檄文,没有你就没有这个皇位。你说,你要什么?朕什么都给你。”
全场安静了。
汪伯彦和黄潜善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看酒杯。
刘光世和张俊面面相觑,吕颐浩则眉头微微一皱。
沈知白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没有丝毫的慌乱或愤怒,站起身,向赵构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官家言重了。臣女不要金银,不要封号,只要陛下答应一件事。”
“你说。”赵构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沈知白直起身,目光直视赵构的眼睛。
那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两柄无形的剑,直刺人心。
“收复中原,迎回二圣。”
八个字,像八块冰,落在暖烘烘的酒席上。
赵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红润到苍白,从兴奋到僵硬,只用了不到一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汪伯彦和黄潜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有幸灾乐祸,也有“果然如此”的了然。
“迎回二圣……”赵构的声音有些干涩,“沈娘子,这……这是自然。朕……朕当然想迎回父皇和皇兄。只是……”
“只是什么?”沈知白问。
“只是……”赵构犹豫着,“金人势大,朕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此时谈北伐,恐怕……恐怕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沈知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锐利,“官家,宗泽在汴京,以四千人收复了都城。”
“岳飞在河北,以三千踏白营连战连捷。傅景睿在京东,以千人义军牵制金人。”
“他们都没有说‘时机未到’,因为他们知道,时机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官家今日登基,天下人都在看着。”
“他们看的不只是陛下穿什么龙袍、坐什么椅子,他们看的是陛下有没有决心、有没有勇气,把金人赶过黄河,把二圣迎回汴京。”
“若官家此刻便言‘时机未到’,天下人会怎么看?金人会怎么看?”
赵构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汪伯彦想开口打圆场,被黄潜善悄悄拉住了。
良久,赵构才缓缓点头:“朕……朕答应你。这是朕的天下,朕要把它拿回来。”
沈知白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真诚。
她找到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赵构说这话时,眼神在闪烁,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恐惧。
他害怕金人,害怕战争,害怕失去这把刚刚到手的椅子。
他答应“收复中原”,不是因为真心想这么做,而是因为此刻的气氛逼得他不得不这么说。
但她还是举杯:“那臣女敬陛下一杯。愿建炎中兴,不负祖宗。”
赵构也举起酒杯,两人对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而苦涩。
沈知白放下酒杯,坐回椅子时断肋处传来一阵剧痛,她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肋,指节发白,但面上丝毫不露。
“官家,”汪伯彦终于开口了,声音圆滑而得体,“沈娘子所言甚是。”
“但臣以为,北伐之事,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稳固江南,整顿朝政,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图北伐不迟。”
“汪相公说得对。”黄潜善也附和道,“陛下初登大宝,百废待兴,不宜轻启战端。”
沈知白没有反驳。
她知道,此刻反驳没有任何意义。
汪伯彦和黄潜善是赵构的亲信,他们在赵构耳边说的话,比她说的更有分量。
但她记住了。
记住了汪伯彦说“从长计议”时的表情,记住了黄潜善说“不宜轻启战端”时的语气。
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个人,将是她日后最大的阻碍。
酒过三巡,宴渐阑珊。
赵构喝了不少,脸上红晕更深,话也更多。
他拉着刘光世和张俊聊起了军事,又和吕颐浩讨论起了朝政,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尴尬。
沈知白坐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
她没有再喝酒,平静地看着赵构,看着这个刚刚成为皇帝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一个坏人,甚至不算一个昏庸的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命运推到了不该属于他的位置上的普通人。
他有恐惧,有犹豫,有软弱,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但大宋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普通人。
它需要一个英雄。
而她,必须把这个普通人,变成一个英雄。
哪怕这个过程,比登天还难。
***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赵构被内侍搀扶着回了寝殿,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汪伯彦和黄潜善并肩离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不时回头望向沈知白的方向。
沈知白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得很慢,身体的疼痛因为久坐而加剧,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
影子从暗处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
“姑娘,”影子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属下背您回去吧。”
“不用。”沈知白摇头,“被有心人看见了,不好。”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府衙后门,上了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影子跟着坐进来,将一床薄毯盖在她腿上。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靖难行辕的方向驶去。
夜色中的应天府很安静。
登基大典的喧嚣已经散去,街巷中只剩下巡夜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知白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肋骨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但她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