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从汴京城中一路带到应天府,它已经像影子一样,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姑娘,”影子忽然开口,“陛下他……真的答应北伐了吗?”
“答应了。”沈知白没有睁眼,“但不会真做。”
“为什么?”
“因为他怕。”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怕金人,怕输,怕失去那把椅子。”
“他说‘收复中原’,只是说说而已。汪伯彦和黄潜善跟在他身边,会告诉他‘时机未到’‘从长计议’,而他,会听进去。”
影子沉默了片刻:“那姑娘怎么办?”
沈知白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的夜空。
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银在深蓝的缎子上。
她想起汴京城中的那些日子、种师道的临终嘱托、福金的决绝背影、宗泽“过河杀贼”的豪言。
“我现在能做的,”她轻声道,“只有三件事。”
“第一,守住江淮。天机阁的粮仓、军械作坊、情报网络,一刻也不能停。赵构可以逃,江淮不能丢。”
“第二,支援前线。宗泽在汴京,岳飞在河北,傅景睿在京东——他们需要粮草、军械、兵力。我能给的,都给。”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盯住赵构。”
“他耳根子软,禁不起身边人吹风。汪伯彦和黄潜善,只会劝他南逃。我不能让他逃。”
影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姑娘,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沈知白苦笑一声,“好不了了,华大夫说得很清楚。但只要还能喘气,还能走路,还能说话,我就不会停下来。”
她转过头,望着影子,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坚毅:
“影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到今天吗?”
“因为大宋?”
“不。”沈知白摇头,“因为福金。因为我答应过她,要为她种一棵桃树。因为……”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
“因为我要让金人付出代价。每一个踏入大宋土地的金兵,每一笔大宋百姓流的血,我都要他们加倍偿还。”
马车在靖难行辕门前停下。
沈知白扶着影子的手,一步一步走下马车。
行辕内灯火通明。
顾凌风风尘仆仆地站在院子里,显然是在等她。
“姑娘,我与青黛回来了,顺利完成任务。”他快步迎上来,“火药工坊传来消息,新一批震天雷已经下线,共五十枚。”
“另外,宗泽老帅的急报刚到,他请求朝廷拨发粮草,汴京城中存粮只够十日了。”
沈知白停下脚步。
“朝廷?”她冷笑一声,“赵构今天刚登基,酒还没醒呢。拨粮的事,明天再说。”
“那宗帅那边……”
“从应天府府库调拨。”沈知白沉声道,“三千石米,五百石麦,连夜装船,走汴河北上。不要经过朝廷,直接从天机阁的渠道送。”
“是。”
沈知白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
案上堆满了文书,有各地州郡的贺表,有军中的急报,有天机阁的密报。
她一份份地翻阅,仔细批注,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影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瘦削而单薄,肩膀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但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杆插在泥沼中的长枪,锈迹斑斑,却绝不弯折。
窗外,一只夜枭从梅树上腾空而起,向着北方飞去。
那里,汴京城中的灯火已经熄灭,宗泽的四千将士正在城墙上巡逻。
那里,黄河以北的金营中,完颜宗弼正在磨刀霍霍。
而在这里,在这间简陋的书房里,一个病弱的女子坐在案前,用一支笔,一张纸,一双手,试图撬动整个天下的命运。
这是建炎元年的四月初十。
大宋的新纪元,在这一天正式开始,而沈知白的战斗,也远远没有结束。
***
改元“建炎”的第一日,大赦天下,蠲免各路租税,发仓廪赈济流民。
这道旨意是昨夜拟的,由汪伯彦亲自执笔,赵构过目后盖上玉玺,今日一早便贴在了府衙门口的告示墙上。
旨意写得堂皇正大:“朕初膺大宝,念百姓困于兵革,流离失所,其蠲免靖康二年以前天下民户所欠租税,开仓赈济,以苏民困。”
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从辰时开始,队伍就从府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又拐了个弯,排到了城隍庙前。
排队的人都是从河北、河东逃难来的百姓,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拖家带口,扶老携幼。
有的挑着扁担,一头是破棉被,一头是哭闹的孩童;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白发苍苍的老人;
更多人两手空空,只带着一身风尘和一张饥饿的脸。
“听说了吗?新皇登基,免了咱两年的租税!”
“免租税有啥用?地都荒了,人都在逃,种啥收啥?”
“听说还发粮呢,一人一天一升米……”
“一升米够干啥?塞牙缝都不够。”
“总比没有强。金人在的时候,连这一升都没有,只能啃树皮。”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府衙门口设了十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书吏,负责登记姓名、籍贯、家中人口,然后发一块竹牌,凭竹牌去旁边的粮棚领米。
青黛站在府衙侧门的门廊下,看着那条蜿蜒的长队,眉头紧锁。
她昨日与顾凌风一起从汴京赶回来,一路风尘仆仆,连澡都没来得及洗。
汴京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城中断壁残垣遍地,百姓饿殍载道,金人留下的创伤不是几个月能愈合的。
宗帅见了她,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沈娘子,汴京撑得住,但粮草撑不住”。
她把这话带回来了,还有宗泽的亲笔信和汴京的详细情报。
“姑娘,”她转头对身旁的沈知白说,“人太多了,府库的存粮怕是撑不了几日。”
沈知白没有回答。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灰褐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青布腰带,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纂儿,插一支木簪,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市井妇人。
这是她的习惯。
每逢大事之后,她总要到市井中去走一走,听听百姓在说什么,看看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