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他手中那点禁军,心不齐,真正肯为他卖命的不过数百人而已。”
沈知白放下竹棍,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青黛,传令给济州知州刘浩,让他即刻打开城门,迎接宗知州的中军入城。”
“刘浩此人虽胆小怕事,却识时务,先前已暗中向我表态,只要宗知州大军一到,即刻归顺。”
“是。”
“再命暗桩在汴京城中散布消息,就说宗帅的大军不日将至,凡开城迎降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沈知白目光如炬,“要让张邦昌的伪楚从内部瓦解。”
青黛领命而去。
沈知白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从磁州移到相州,从黄河渡口移到汴京,脑海中推演着整个战局。
这是她用数月时间精心布置的一盘大棋。
从赵构监国开始,她便在暗中联络各方力量:宗泽的磁州义军、岳飞的踏白营、傅景睿的河北义军、京东路诸州的知州、汴京城中的暗桩、太学生的舆论力量……
如今,所有这些力量终于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向着同一个目标奔涌而去。
“外祖父,您看到了吗?”她轻声呢喃,“知白没有让您失望。”
窗外,一只白鸽扑棱棱飞过,向着北方的天空翱翔而去。
那是她放出的信鸽,飞往磁州,飞往相州,飞往黄河渡口,将她的指令传达给每一位将领。
三路大军,四面合围。
收复汴京,就在此时。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利剑,从不同的方向直指汴京,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沈知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
靖康二年三月,汴京。
春日的暖阳照在这座曾经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上,却照不进城中的满目疮痍。
金人北撤已逾半月,城中依旧到处是断壁残垣。
宣德门外的御街两侧,昔日鳞次栉比的商铺十户九空,门板被拆去做了柴火,窗棂被卸去修了栅栏。
偶有行人经过,也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目光中透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皇宫大内,大庆殿上的龙椅空空荡荡。
张邦昌坐在偏殿的软榻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勉强合体的龙袍,料子粗糙,绣工潦草,穿在身上总觉得硌得慌。
他今年六十有三了,须发花白,面皮松弛,一双老眼浑浊无光。
半个多月来,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金人走了,他却觉得这龙椅比刀山还烫。
“官家,宗泽的大军已到城外三十里。”
来报的是他的亲信幕僚吕颐浩。
张邦昌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他早该想到这一天的。
从金人强迫他穿上这件龙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下场,不,确切的说,他连自己的下场都不敢想。
“知道有多少人马?”
“约三四千人。”吕颐浩顿了顿,“但探马来报,岳飞部已从黄河渡口东进,傅景睿部正南下封丘。沈知白在应天府还有三个营的靖难军,随时可能北上。”
张邦昌苦笑一声。
三四千人对两万禁军,听起来是必胜之局。
可他心里清楚,那两万禁军还有多少战力?
金人围城时,禁军死伤大半,剩下的不是逃跑就是投降。
如今城中这两万人,七成是新募的,拿刀的手都在抖。
更可怕的是人心。
陈东写的那篇檄文已经传遍了汴京城。
“卖国求荣、僭越称帝”,八个字像八把刀,一刀一刀割在他脸上。
城中的太学生已经开始串联,市井间流传着“宗帅来解救汴京”的消息,连宫中那些内侍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官家,”吕颐浩压低声音,“城中东华门守将王宗濋暗中派人来传话,说……说他愿开城门迎宗泽入城。”
张邦昌闭上了眼睛。
连守将都倒戈了。
他知道,自己这座伪楚的纸糊宫殿,已经撑不住了。
“更衣。”他忽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老夫要出城。”
“官家——”
“不要叫我官家。”张邦昌摆摆手,“老夫本来就不是什么官家。”
他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殿角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穿龙袍、形容枯槁的老头子。
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个读书人,一个从州县一步一步考上来的进士,到头来却背上了“卖国贼”的千古骂名。
“去请元佑皇后。”他回头对吕颐浩说,“老夫……向她请罪。”
***
午时,汴京城外。
宗泽骑在那匹枣红马上,立于汴京北门外五里的高坡上。
他身后,四千磁州练勇列成整齐的方阵。
从磁州出发至今不过六日,这支队伍已经打过了滏阳河、相州、陈桥三处硬仗,每个人都风尘仆仆、甲胄斑驳,却精气神十足。
“宗帅,”副将刘浩策马上前,“探马来报,张邦昌已率伪楚文武百官在城门外等候,似要投降。”
宗泽举起千里镜,望向汴京北门。
果然,城门洞开,城外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为首的老者穿着一身不甚合体的龙袍,头戴冕旒,正颤颤巍巍地跪在尘土之中。
身后跟着数十名文官,也都跪伏在地。
“哼。”宗泽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张邦昌这老匹夫还算识时务。”
“宗帅,末将请命率部先行入城,以防有诈。”
“不必。”宗泽摆摆手,“张邦昌没那个胆量设伏。他若真有骨气,早就跟着金人北上了。”
“此人就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的毛病就是贪生怕死、爱惜羽毛。他出来投降,是想保一条老命。”
说罢,他纵马前行,直奔城门而去。
刘浩率亲兵紧随其后,全神戒备。
张邦昌跪在尘土中,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马蹄声在他身前两丈处停住了。
“张邦昌。”
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张邦昌闻言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眼前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铁甲之上满是征尘,一双老眼却锐利如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