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张邦昌,”张邦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拜见宗帅。”
宗泽没有下马,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张邦昌伏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地上,“罪臣被金人逼迫,不得已僭越称帝,实是万死莫赎。今日率伪楚文武出城请降,但求一死,以谢天下。”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半个月来,他每一日都在煎熬中度过。
穿上龙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死在金人手里,就是死在大宋百姓手里,或者死在自己人手里。
与其等着被人砍头,不如主动请死,好歹留个全尸。
宗泽盯着他看了许久。
张邦昌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颤抖,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他身后那些伪楚官员,有些在发抖,有些在偷瞄,还有些低着头不敢看。
这些人里,有真心投降的,有等着看风向的,也有暗暗盼着张邦昌被一刀砍了以绝后患的。
“张公。”宗泽的声音忽然放缓,“你曾是靖康元年的少宰,三朝老臣,从州县牧守一路做到宰执,也算是有功于国。金人围城时,你随钦宗官家赴金营议和,老夫知道你受了不少屈辱。”
张邦昌身子一颤,眼眶忽然红了。
那些日子,他不愿回想,却忘不了,金营中的冷风、金人的呵斥、两位官家惊恐的眼神……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被人像狗一样呼来喝去。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穿上那件龙袍。”宗泽的声音陡然转厉,“你穿上它,就不是三朝老臣了,是窃国大盗!是千古罪人!”
“罪臣……罪臣明白。”张邦昌老泪纵横,“只求宗帅赐罪臣一死,以谢天下苍生。”
宗泽沉默片刻,忽然翻身下马。
他走到张邦昌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的命,老夫不取。”
张邦昌愕然抬头。
“康王殿下已在济州监国,不日便即位登基。你的罪,该由新官家来断。”
宗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但在新官家下旨之前,你给老夫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出府门一步,不许与任何人联络。你若敢跑,老夫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你首级。”
“罪臣……明白。”张邦昌颤声道。
宗泽不再看他,转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伪楚官员:“尔等听着!张邦昌僭越之罪,自有国法处置。”
“尔等之中,有被迫从逆的,有真心归顺的,也有心怀鬼胎的。老夫今日把话说在前头,真心归顺者,既往不咎;心怀不轨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谢宗帅恩典!”众官员齐声叩首。
宗泽翻身上马,拔出腰间宝剑,剑锋直指城门:“入城!”
***
汴京城内的景象,比宗泽想象中还要惨烈。
从北门入城,沿御街向南,一路上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
金人围城时,城中军民曾以房屋为柴,拆梁烧柱取暖做饭,有些不慎引发了大火,整条街整条街地烧。
如今火虽已灭,可那些被烧毁的房屋只剩下了黑乎乎的骨架,在风中摇摇欲坠。
街道上,三三两两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入城的队伍。
他们的目光中没有惧怕,只有一种麻木的期待。
金人在时,他们盼着金人走;金人走了,张邦昌来了,他们盼着张邦昌倒;如今宗泽来了,他们不知道该盼什么。
“宗帅,”刘浩策马跟在宗泽身边,低声道,“城中百姓缺粮已久,每日都有饿死的。张邦昌虽开仓放粮,可城中存粮本就不多,只够维持半月。”
宗泽面色凝重。
他入城前虽已有所准备,但亲眼见到这等惨状,仍忍不住心痛。
这是大宋的京师,是天下最繁华的汴京啊!如今却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废墟。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军中粮草,拨出一半赈济灾民。让将士们先忍一忍。”
“宗帅,咱们四千人马的口粮也不充裕——”
“老百姓饿死了,要兵马何用?”宗泽打断他,“去办。”
“是。”
宗泽继续向南行。
行至朱雀门附近,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座废弃的宅院中冒出了滚滚浓烟,火势借着春风迅速蔓延,转眼间已经烧到了隔壁的店铺。
“走水啦!走水啦!”
附近的百姓惊呼着四散奔逃。
宗泽眉头一皱,当即下令:“刘浩,速速带人去救火!”
“是!”
刘浩率数百名练勇冲向火场。
这些磁州来的汉子大多出身农户,干惯了力气活,拆墙的拆墙、运水的运水、扑打的扑打,忙而不乱。
宗泽也下马亲自动手,指挥士卒将附近未燃的房屋拆掉,清理出隔火带。
忙了将近一个时辰,火势终于被扑灭。
士卒们又逐户检查周边的房屋,生怕有余火未灭,再酿大祸。
宗泽亲自带着几名亲兵,沿着朱雀门附近的街巷走了一圈,查看灾情。
行至一条小巷口,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深处,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双眼紧闭,不知是睡是醒。
老婆婆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米汤,那是今日城中发放的赈济粮,一人一天只有一勺。
宗泽走过去,在老婆婆面前蹲了下来。
“老人家,家中还有几口人?”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没了。儿子死在了城墙上,儿媳妇被金人拖走了。就剩我这一把老骨头,和这个小孙儿。”
宗泽看着那孩子蜡黄的小脸,心中一酸。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滚烫。
“病了多久了?”
“三天了。”老婆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药,没大夫。金人在时,太医署的人都跑了。我就给他喂点米汤,听天由命吧。”
宗泽站起身,转头对身后的亲兵道:“去,把军中的郎中叫来。再取两石军粮,沿途挨家挨户地发,有病的先治,有娃的先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