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帅，军中的郎中只有三个，怕是——”
“能救一个是一个。”宗泽打断他，“赶快去。”
亲兵领命而去。
宗泽又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老婆婆的破碗里。
“老人家，再撑一撑。援军很快就到，粮也就来了。”
老婆婆看着他，忽然老泪纵横。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宗泽的铁甲护腕：“大人……您是金人走了以后，第一个蹲下来跟我说话的大官……”
宗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那双枯瘦的手。
忙了将近一个时辰，火势终于被扑灭。
宗泽满脸烟灰，铠甲上沾满了泥水。
他站在那片焦黑的废墟前，看着士卒们从废墟中拖出几具烧焦的尸体，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一只被烧死的黄狗。
“宗帅，”一名士卒红着眼眶来报，“这宅子里原本住着一户人家，金人围城时，男人被征去守城战死了，女人带着孩子躲在这里。也不知怎的，今日走了水……”
宗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几具焦黑的尸体，沉默了许久，然后弯下腰，亲手将那具小小的孩童尸体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石板上。
“找厚布，把他们裹了。”他的声音很低，“埋在城南的乱葬岗，立个牌子，写上‘靖康二年春，汴京百姓之墓’。”
“是。”
宗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望向城中更深处的方向。
汴京城需要的不只是一场胜利，它更需要粮草，需要秩序，需要一个能让百姓活下去的指望。
而他只有四千人。
***
延福宫，坤宁殿。
这座曾经的皇后寝宫，如今也已是破败不堪。
殿角的飞檐缺了一角，殿前的石阶裂了几道缝，庭中的花草无人打理，长得乱七八糟。
唯一还算整洁的，是正殿内那几张旧榻和一架古旧的瑶琴。
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坐在榻上，身穿素色布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木簪，面容清瘦，却透着一股端庄的气度。
她便是元佑皇后孟氏。
孟皇后本是宋哲宗的正宫皇后，因刘婕妤构陷，被废为庶人，出居瑶华宫，号“华阳教主”。
靖康之变时，她因已被废黜，反而逃过一劫，没有被金人掳去。
张邦昌建立伪楚后，为收买人心，将她迎入宫中，号称“听政”，实则不过是个摆设。
“娘娘，宗帅已入城了。”一名老内侍轻声禀报。
孟皇后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对张邦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
那人不过是个可怜虫，被金人推到台前做傀儡，又不敢做，又不敢不做。
她在这坤宁殿里住了半月，每日只是念经、抚琴，偶尔看看窗外的天。
“张邦昌呢？”她问。
“在北门外出降，被宗帅收入府中看管了。”
孟皇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又一个人倒下了。
从徽宗官家到钦宗官家，从李纲到张邦昌，一个接一个，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在这乱世中活了大半辈子，看惯了兴衰荣辱，早已不再惊讶。
“去请宗帅过来。”她说，“本宫有话要说。”
“是。”
老内侍应声退下。
孟皇后站起身，走到那架瑶琴前，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音嘶哑，如同这破城中的风声。
半个时辰后，宗泽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洗去了脸上的烟灰，但那股风尘仆仆的气息却洗不掉。
他在殿门外整了整衣冠，然后大步走入，在孟皇后面前跪下：
“磁州宗泽，拜见元佑娘娘。”
孟皇后站起身，双手虚扶：“宗帅请起。您是老臣，本宫如今不过是个出家人，当不起您这一拜。”
“娘娘说哪里话。”宗泽站起身，正色道，“您是先帝正宫，是我大宋的国母。老夫虽是一介武夫，也知君臣之礼不可废。”
孟皇后闻言微微一笑，这位老将军虽然言语粗粝，却透着一股真诚的敬意，比那些假惺惺的读书人强多了。
“宗帅，本宫请您来，是想请您帮一个忙。”
“娘娘请说。”
“请您以本宫的名义，下一道懿旨。”孟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召康王殿下即刻入京，继承大统。”
宗泽一怔。
“娘娘……”
“本宫知道，康王殿下已在济州监国。但‘监国’终究不是‘即位’。”
孟皇后目光深远，“如今天下大乱，社稷倾覆，百姓流离失所，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天子来收拾残局。”
“本宫虽已出家，但终究是先帝册封的皇后。本宫的懿旨，至少能让康王殿下的即位更名正言顺一些。”
宗泽沉默片刻，随即深深一揖：“娘娘深明大义，老夫佩服。”
孟皇后摇摇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破败的宫苑。
她在想自己这一辈子。
出身名门，十六岁入宫为后，本以为是金枝玉叶、一生荣华。
谁曾想哲宗官家听信谗言，一纸诏书将她废为庶人，赶出宫门。
那些年她在瑶华宫中，青灯古佛，日日诵经，以为此生就这样了。
后来徽宗官家即位，念她无辜，曾几次想恢复她的后位，都被朝臣以“先帝已废，不宜复立”为由拦了下来。
她便一直住在宫外，直到靖康之变。
金人入城时，她正在瑶华宫中念佛。
听说金人要将后宫嫔妃全部掳走，她以为自己也在劫难逃。
谁曾想金人的名单中根本没有她的名字，一个被废二十多年的前朝皇后，早就被遗忘了。
她就这样活了下来。
而当年那些得宠的嫔妃、那些构陷她的政敌、那些风光无限的后宫佳丽，如今全都在北去金国的路上，承受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
“善恶到头终有报”，虽然她不愿这么想，但命运有时候就是如此讽刺。
孟皇后摇摇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破败的宫苑。
“宗帅，您能与本宫说实话吗？汴京城，真的收复了？”
宗泽沉默了。
“娘娘明鉴。”他的声音低沉，“老夫虽入城，但城中局势远未稳固。”
“北城尚有金人留下的留守营寨，约有三五百人，虽不敢正面交锋，却时而出城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