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两万禁军心不齐,真正能战的不过三四千。粮草只够半月之用,城中百姓饿殍遍野,疫病随时可能蔓延。”
宗泽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河北诸州虽已归顺,可金人主力并未远去。若金人闻讯回师,以老夫这四千人,根本守不住汴京。”
孟皇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所以您需要援军。”
“娘娘所言极是。”宗泽坦诚道,“老夫已派人急报应天府的沈娘子,请她速派靖难军北上增援。”
“但应天府距汴京数百里,援军至少三日才能到达。这三日,是汴京城最危险的时候。”
孟皇后沉思片刻,忽然道:“宗帅,本宫还有一件事相求。”
“娘娘请说。”
“本宫这坤宁殿中,还藏着十几名宫中女眷。”孟皇后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们都是靖康之变时侥幸逃过一劫的,有些是宗室遗孀,有些是内命妇。”
“金人在时,她们藏在深宫夹墙之中,靠偷吃供品活命。如今虽已安全,却衣食无着。”
宗泽面色一凛:“娘娘放心,老夫即刻安排人手,将她们妥善安置。”
“谢大帅。”孟皇后微微欠身。
宗泽退下后,孟皇后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老内侍悄悄进来,轻声道:“娘娘,宗帅是个好人。”
“他是好人。”孟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但好人不一定能在这乱世中活下来。且看着吧。”
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开始书写懿旨。
***
三日后,应天府。
沈知白站在靖难行辕的签押房内,案上摊着几份急报。
顾凌风立在案前,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拆开的蜡封信,那是城中暗桩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最新消息。
顾凌风今年二十有八,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看上去像个斯文书生,半点不像行伍中人。
但他那双眼睛却极亮,像两口深井,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姑娘,”顾凌风将急报放在案上,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宗大帅入城三日了。城中四门已换防,伪楚的官员看管了起来,元佑皇后也请了懿旨。但有三桩麻烦事——”
沈知白抬起头:“说。”
“第一,北城金营。完颜宗望北撤时留了三五百人在城北的刘家寺营寨,名义上是‘护送辎重’,实则没安好心。宗帅只带了四千人,要守城又要防着他们,分身乏术。”
“第二,粮草。宗帅入城当日便拨了一半军粮赈济灾民,城中存粮本就不多,撑不过十日。”
“第三,”顾凌风顿了顿,“禁军。张邦昌那两万禁军,七八成是新募的,军心涣散。宗大帅手里只有四千人,管得住城门,管不住全城。”
沈知白静静听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郭中友临走前留下三个营,”她开口道,“一共一千五百人。”
“是。”
“你挑两个营北上,立刻动身。”沈知白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走水路,沿汴河西进,到汴京城南的樊家镇上岸。不要走北门,那里离金营太近。”
顾凌风点头,没有多问。
他跟着沈知白这么久,早已习惯了她的行事风格,她说一,他从不问二。
“两个营随你北上,剩下的一个营守应天府。”沈知白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凌风,此行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补给。”
“姑娘请吩咐。”
“宗帅是帅才,治军打仗是他的本事。但汴京城几十万人要吃饭、要治病、要活下去,这些事,他一个带兵的老爷们顾不过来。”
沈知白的声音沉了沉,“你带上应天府库房里所有的粮草和药材,能带多少带多少。”
“再从城中招些郎中、工匠、厨子,一并带去。宗帅缺的不是兵,是让这座城活起来的底气。”
“明白。”顾凌风收起急报,“姑娘放心,后勤调度是属下的本分。”
沈知白又道:“还有两件事。”
“姑娘说。”
“第一,到了汴京,先去见元佑皇后。她下懿旨召康王即位,康王那头未必没有犹豫,你带一份我的亲笔信去,让皇后知道,应天府站在她这边。”
“是。”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沈知白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宗大帅今年六十九了。”
“这几日连番征战,入城后又要安抚百姓、整饬防务,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你到了汴京,替我看着他的身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汴京城守不守得住,都是其次的事了。”
顾凌风神色一凛,他跟在沈知白身边这么久,除了种帅,还从未见她如此郑重地托付过一个人。
“凌风明白。”他低下头,“宗帅在,汴京就在。”
沈知白微微颔首,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元佑娘娘懿旨的副本,你一并带去。”
顾凌风双手接过,揣入怀中。
“去吧。”沈知白轻声道。
顾凌风退了两步,忽然停住:“姑娘,凌风还有一个请求。”
“说。”
“凌风想带青黛姑娘一同北上。”顾凌风坦然道,“她熟悉宫中规矩,见了元佑皇后,比属下这等粗人方便说话。”
沈知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了。去叫她准备。”
半个时辰后,顾凌风与青黛率两个营的靖难军,押着二十余辆满载粮草药材的大车,从应天府西门出发,沿着汴河一路西进。
沈知白站在城头,目送车队远去。
春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
“姑娘,”身旁的亲兵轻声道,“顾先生他们会按时赶到吗?”
“会。”沈知白的目光追随着那条蜿蜒向西北的车队,“顾凌风办事,从来没有误过。”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但愿汴京城……能撑到他们到。”
城下,汴河的水悠悠东流。
这条曾经承载着大宋半壁赋税的黄金水道,如今只剩几艘破旧的货船,在残阳中缓缓西行。
汴京,那座她曾经最熟悉的城市,此刻正经历着它最黑暗的时刻。
而黎明,还需要等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