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昌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孟知府,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三股力量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沈知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锋利,“意味着张邦昌没有路可走。他的伪楚,不过是金人留下的一张废纸,风一吹就散了。”
“他若聪明,主动还政,还能保住一条命;他若不聪明——”
她没有说下去,但孟昌龄已经懂了。
她站起身,走到孟昌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孟知府,这是一个机会。”
“你若办成这件事,日后康王监国的朝廷里,有你一份功劳。你若办不成——”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应天府应该不需要两个主人。”
孟昌龄猛地抬起头,看见沈知白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下官……下官明白了。”他颤抖着站起身,“下官这就去办。”
“去吧。”沈知白挥挥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联名书。五日之内,我要听到张邦昌的回复。”
孟昌龄躬身退出,脚步虚浮,像是一个刚从刑场上走下来的死囚。
沈知白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孟昌龄是个庸官,但庸官有庸官的用处。
她要的不是他的才干,而是他的身份:应天府知府,朝廷命官,正统的象征。
有了他的联名书,南逃的官员们就会跟着签字;有了他的使者,张邦昌就会相信这是“朝廷”的意思,而不是她沈知白的私人图谋。
这是借势。
借孟昌龄的势,借南逃官员的势,借天下忠义的势,逼张邦昌就范。
她走回舆图前,手指从应天府移向汴京,停在张邦昌的位置上。
“张邦昌,”她低声道,“我给你一条活路。你走不走,就看你自己了。”
——
三日后,应天府。
孟昌龄的联名书送到了靖难行辕。
沈知白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签了四十多个名字:有从汴京逃出来的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太常寺卿,有从河北撤下来的知州、通判、提刑官,还有一些地方上的士绅和书院的山长。
比她预想的还多。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大宋的精英,每一个都在这场国难中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们聚在应天府,每日借酒浇愁,以泪洗面,等着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他们痛恨张邦昌,痛恨这个在金人面前屈膝投降、穿上龙袍的废物;
但他们更害怕自己在这乱世中被人遗忘,害怕自己的忠心被埋没,害怕自己沦为无足轻重的孤魂野鬼。
现在,沈知白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联名书上签下的不仅是名字,更是他们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重新找回的尊严,“我还忠于大宋,我还知道谁是敌人”。
沈知白拿起朱笔,在联名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种师道外孙女沈知白。”
这个名字,比孟昌龄的知府印信更有分量。
种师道,大宋军神,靖难之祖,汴京百姓心中的救世主。
他的外孙女,就是靖难军的继承人,就是天机阁的主人,就是这场复国大业背后真正的执棋人。
她在联名书末尾签下名字后,又提笔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靖难军总领、天机阁主人沈知白,代外祖父种师道,执笔。”
这一行字,是她刻意加上的。
种师道的名字,比她的更有分量。
那些南逃的官员,或许不知道沈知白是谁,但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种师道,那个在汴京城头插下靖难旗、率三千西军死士挡住金人铁蹄的老将军。
他的名字,就是大宋忠义的代名词。
“姑娘,”青黛看着那行字,“您这是……”
“借力。”沈知白淡淡道,“我一个人的名字不够重,但我外祖父的名字够重。”
“让张邦昌知道,逼他还政的不只是南逃的官员,还有种家军的余部,汴京城中那几十万百姓心中不灭的忠义之火。”
联名书送出后,沈知白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让青黛传信给郭中友,告诉他张邦昌即将还政,让他做好准备。
一旦张邦昌宣布辞去伪楚帝位,城中的两千伪楚禁军必定群龙无首。
届时,郭中友的三百靖难军要立刻控制皇城和四门,防止溃兵劫掠百姓。
第二件,她给宗泽写了一封密信,告诉他张邦昌的事正在处理中,请他入城后不要大开杀戒。
“张邦昌虽罪该万死,但若主动还政,杀之无益,反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能容降。不如留他一条命,以彰朝廷宽厚之德。”
第三件,她让顾凌风准备一批粮草和药材,随孟昌龄的使者一同运往汴京。
“城中百姓饿了数月,病了数月。我们要让汴京人知道,靖难军回来,不是回来打仗的,是回来救他们的。”
青黛一一记下,感慨道:“姑娘连百姓的病都想着……”
“因为我是从那座城里出来的。”沈知白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我知道那城里的人受过什么苦。我知道一个母亲在雪夜里抱着饿哭的孩子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一个老人在城破时跪在地上求金人放过他的孙子是什么滋味。”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上:“所以,我不只是要去收复那座城。我要去接那城里的人,接他们回家。”
“青黛,”她放下朱笔,“派人把这份联名书送往汴京,交给张邦昌。同时,让孟昌龄的使者一同出发,带我的口信。”
“什么口信?”
“告诉张邦昌:联名书上这些人,代表的是大宋的文武百官、天下士绅。”
“他若还政,这些人会为他求情,保他一条性命;他若执迷不悟——”沈知白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人也会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青黛领命而去。
沈知白独自坐在正厅中,望着案上那卷联名书,久久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