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邦昌若把权力交给她，汴京的局势只会更加混乱。伪楚的禁军听谁的？南逃的官员认谁？城中的百姓服谁？”
沈知白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北方，声音低了下来：“而且，元佑皇后这一招，未必没有私心。”
“哲宗一脉早绝，她无子无女，被徽宗废黜多年，心中岂能无怨？此刻站出来垂帘听政，是想借这乱世，为自己争一份晚年的尊荣。”
青黛若有所思：“所以姑娘不让她垂帘？”
“不是不让，是不能让她单独垂帘。”沈知白走回案前，手指在汴京的位置上点了点。
“我要张邦昌还政于‘赵’，这个‘赵’，不是某个人的赵，是康王监国下的赵。”
“元佑皇后可以参与，可以谏言，但不能独揽大权。否则，日后康王南下，朝堂分裂，内战一起，金人就会趁机卷土重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青黛：“这是一盘大棋，每一步都要算准。我不能让汴京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晨风吹进来。
“青黛，去请孟昌龄。”
“应天府知府孟昌龄？”青黛一怔，“那个庸官？”
“正是那个庸官。”沈知白淡淡道，“庸官有庸官的用处。”
“他虽无能，却是应天府的正印知府，是朝廷，或者说，是‘伪楚’在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地方官。”
“南逃的官员们聚在应天府，听的不是我沈知白的话，是他孟昌龄的话。”
“姑娘要利用他？”
“不是利用，是借他的嘴，说我的话。”沈知白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要孟昌龄出面，召集应天府的南逃官员，联名上书张邦昌：伪楚不得人心，请还政于赵。”
“同时，我要他派人去汴京，与张邦昌当面谈判。不是逼他死，是给他一条活路。”
“活路？”
“张邦昌若主动宣布还政，辞去伪楚帝位，可保其性命和家产，允许他南逃归隐。”
“若他执迷不悟——”沈知白的声音冷了下来，“宗泽的磁州军入了城，第一个砍的，就是他的脑袋。”
青黛点头：“我明白了。”
“去吧。”沈知白挥挥手，“让孟昌龄来见我。”
——
半个时辰后，孟昌龄颤颤巍巍地走进了靖难行辕的正厅。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维持的体面了。
孟昌龄虽是应天府的正印知府，但在金人围城以来，他这个知府当得如同虚设。
城防是沈知白的靖难军在守，粮草是沈知白的宁陵仓在供，民心是沈知白的天机阁在收。
他每日坐在衙门里，批阅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领一份微薄的俸禄，看着沈知白的人在城中进进出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曾想过反抗，想过以知府的名义号令城中。
但当他看到靖难军三个营的操练，看到宁陵仓堆积如山的粮草，看到天机阁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暗桩。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
“沈……沈娘子。”他走进正厅，看见沈知白站在舆图前，连忙躬身行礼。
“孟知府不必多礼。”沈知白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请坐。”
孟昌龄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的一张椅子上，屁股只坐了半边，像是一个等待审讯的犯人。
“孟知府，”沈知白开门见山，“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出面。”
“沈娘子请说，下官……下官定当尽力。”
“张邦昌在汴京的事，你知道了？”
孟昌龄的脸色变了变：“知道一些……听说金人走了，张邦昌他……”
“之前，他穿着龙袍，坐在大庆殿里，自称楚帝。”沈知白的声音平静，“但现在，他想脱了那身龙袍，迎元佑皇后垂帘听政。”
孟昌龄倒吸一口凉气。
“孟知府，你是朝廷命官，不管现在的朝廷是伪楚还是大宋，你的知府印信，都是朝廷给的。”沈知白盯着他的眼睛，“现在，我要你以应天府知府的名义，做两件事。”
“沈娘子请说……”
“第一，召集应天府所有南逃的官员，联名上书张邦昌。”
“书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伪楚乃金人强立，不得人心，请张公还政于赵，以全天下忠义之志。”
孟昌龄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沈知白继续道，“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汴京，与张邦昌当面谈判。”
“告诉他：若他主动还政，辞去帝位，可保性命家产，南逃归隐；若他执迷不悟，宗泽的磁州军入了汴京，他的人头就要挂在朱雀门上。”
孟昌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姑娘……”他的声音发颤，“下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府，哪有资格……哪有资格号令南逃的官员，更别说去跟张邦昌谈判了……”
“你当然有资格。”沈知白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应天府正印知府，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地方官。南逃的官员们聚在这里，吃你的粮，住你的房，受你的庇护。”
“他们听你的话，不是因为你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你是朝廷的人，是他们在这乱世中唯一能抓住的‘正统’。”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沈知白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孟知府，我再说明白些。”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如今这天下，有三股力量。第一股是康王殿下，他在济州监国，手中有大元帅府的旗号，是赵氏宗室在外间仅存的名义。”
“第二股是宗泽宗老将军，他的三万磁州军正在渡河，收复汴京只是时日问题。第三股——”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就是我。应天府靖难行辕，宁陵仓的粮草，郭中友的三个营，天机阁的暗桩网络等，这些，都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