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应天府的春风已经暖了。
院子里的老梅树抽出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远处传来靖难军操练的喊杀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她站起身,走到正厅门口,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
种师道生前最爱梅花,说梅花“凌寒独自开”,是天下最倔强的花。
她在应天府种下这棵梅树,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无论局势多么艰难,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她都要像这梅花一样,在寒冬中挺立,等到春风来的那一天。
现在,春风来了。
金人走了,张邦昌慌了,赵构监国了,宗泽渡河了。
她种下的那颗种子,终于开始发芽了。
她走回窗前,推开半扇窗,让春风灌进来。
赵构在济州监国,宗泽正在渡河,傅景睿在河北接应,郭中友在汴京城中潜伏,孟昌龄和南逃官员已经联名上书,张邦昌即将被逼还政……
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每一步,都在推动着这盘大棋向前走去。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困难,还在后面。
宗泽入了汴京之后,如何稳住局势?赵构从济州南下之后,如何与他分权?金人会不会卷土重来?那些在南逃路上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何安置?
还有傅景睿。
他在河北,作为宗泽的前锋,即将渡过黄河,向着那座被蹂躏的帝都进军。
他能活着回来吗?
沈知白闭上眼睛,将那份担忧压回心底。
她不能想,也不能让自己被情感左右。
在这盘棋中,每一个人都是棋子,包括她自己。
傅景睿是棋子,赵构是棋子,宗泽是棋子,张邦昌更是棋子。
棋子的命运,由执棋人决定,而执棋人的命运,由胜负决定。
她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张邦昌,”她低声道,“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你主动脱去龙袍,要么宗泽的刀,会替你脱。”
窗外,春风拂过,老梅树上的新芽轻轻摇曳,像是一片片绿色的火苗,在寒冬过后的阳光下,倔强地燃烧着。
***
应天府,靖难行辕。
沈知白站在义庄正厅的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
信是从汴京来的,张邦昌收到了联名书,却没有任何回复。
他既未宣布还政,也未拒绝,只是把自己关在大庆殿里,谁也不见。
“他在等而已。”沈知白淡淡道,将密报放在烛焰上,看着火舌舔上绢角,“等宗泽的兵锋,等赵构的诏令,等一个能替他做决定的人。”
“姑娘,”青黛皱眉,“张邦昌一拖再拖,宗泽老将军的磁州军已经过了黄河,最多五日便要抵汴京城下。若张邦昌届时还不还政——”
“那就让宗泽的刀逼他还。”沈知白转过身,目光冷冽,“但我们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宗泽一人身上。”
“张邦昌是废物,但他手里还握着汴京城门的钥匙。我要让他知道,还政不是请求,是命令。”
她走回案前,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檄文。”
“姑娘要写檄文?”
“不是我写。”沈知白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是陈东写。”
——
半个时辰后,西院。
陈东站在斗室中央,面前摊着一张丈许长的素绢。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双目却亮得惊人。
自汴京南迁以来,他率一百一十七名太学生随沈知白至应天府,编《南渡书目》、教难民孩童识字、在壮丁中宣讲忠义……
他手中的笔,从未停过。
“陈东。”沈知白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联名书,“有件事,我需要你执笔。”
“姑娘请说。”陈东直起身,目光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他知道,每当沈知白亲自来找他,便是有大事要做。
“张邦昌在汴京称帝已逾半月,金人北撤,他却仍穿着龙袍,赖在大庆殿里不肯还政。”
沈知白将联名书放在案上,“我已让孟昌龄召集南逃官员联名上书,但张邦昌装聋作哑,不作回应。”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陈东:“我要你以靖难行辕的名义,撰写一篇檄文,传檄江淮、两浙、荆湖诸路州县,列张邦昌‘卖国求荣、僭越称帝’之罪。”
“措辞要激烈,要让天下人知道,张邦昌不是‘过渡’,是窃国。”
陈东的眼睛亮了。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从汴京沦陷那日起,他就想写下这样一篇檄文:痛斥张邦昌,唤醒天下忠义。
但他也知道,檄文不是愤怒的宣泄,是武器和手段。
每一个字,都要有分量;每一句话,都要有刀刃。
“姑娘,”他沉声道,“檄文好写,但谁来传?江淮、两浙、荆湖,路途千里,若无天机阁的信使网络,檄文到了地方,也是废纸一张。”
“信使我来安排。”沈知白淡淡道,“天机阁‘日’级以上的信使,全部调动。”
“三日之内,这篇檄文要出现在江淮、两浙、荆湖每一座州县的衙门里,贴在每一座城池的告示墙上,传遍每一条运河、每一座码头。”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我要你加一句‘凡我大宋臣民,有诛张贼者,即为功臣’。”
陈东一怔。
这句话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这不是普通的声讨,是悬赏,是告诉天下人:杀张邦昌,不是弑君,是建功。
“姑娘,”他低声道,“此话一出,张邦昌的性命便悬于一线。各地义军、江湖豪客、甚至他身边的近侍,都可能对他下手。”
“就是要他寝食难安。”沈知白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每多拖一日,便多一分性命之忧。我不信他在龙椅上还能坐得住。”
陈东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好。给我一日,我写一篇让天下人热血沸腾的檄文。”
“给你半日。”沈知白转身走向门口,“宗泽的磁州军不等人。”
当夜,西院的灯火彻夜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