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应天府。
沈知白站在靖难行辕的舆图前，手中握着一叠刚刚送达的回信。青黛站在一旁，逐一汇报：
“江淮路：扬州、楚州、真州、通州四州响应，已悬挂靖难旗。”
“两浙路：杭州、苏州、湖州、秀州、常州五州响应。杭州知州赵鼎派使者来，愿奉靖难行辕号令。”
“荆湖路：江陵、鄂州、岳州、潭州四州响应。江陵知府李允文联络了荆湖诸路，共商反张之策。”
“此外，京东路的海州、密州，福建路的福州、建州，亦有士绅和官员来信，表示支持。”
沈知白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檄文起作用了。
陈东的那支笔，比她预想的还要锋利。
十余州县的响应，意味着张邦昌已经被孤立了。
不仅是军事上的孤立，更是政治上的孤立。
天下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做出选择。
“姑娘，”青黛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汴京传来消息，张邦昌……宣布还政了。”
沈知白眉头微微一挑。
“还政？”她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青黛低声道，“据说他读到了檄文的抄本，又听说十余州县响应靖难行辕，当夜便在大庆殿中召集群臣，当众脱去龙袍，哭着说‘罪臣张邦昌，愿还政于赵’。元佑皇后在一旁见证了整个过程。”
沈知白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露出胜利的喜悦。
张邦昌还政，不过是形势所逼，并非真心认罪。
她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还了政，保住了命，日后赵构即位，他或许还能凭着“主动反正”的功劳，谋个闲职，安度晚年。
“他还政了……”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他还活着。活着，就意味着变数。”
“姑娘，”青黛问，“张邦昌还政了，伪楚……是不是就算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望向窗外。
“张邦昌还了政，但棋局还没完。”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接下来，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传信宗泽，告诉他伪楚已灭，请他加速入城，稳住汴京局势。郭中友的三百靖难军要立刻控制皇城和四门，防止溃兵劫掠。”
“第二，传信赵构，告诉他张邦昌已还政，伪楚终结，请他速从济州南下，以监国之身入主汴京，号令天下。”
“第三，”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传信傅景睿，告诉他……张邦昌还政了，他可以放心渡河了。”
青黛一一记下，转身欲走，又被沈知白叫住。
“还有第四件事。”她走回案前，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陈东。”
“这篇檄文，是他写的。张邦昌的还政，是他的笔锋逼出来的。”沈知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去告诉他，他的笔，救了汴京城中几十万百姓的命。”
青黛点头，快步离去。
沈知白独自站在正厅中，望着案上那卷陈东亲笔的檄文原稿，久久未语。
窗外，应天府的春风正暖。
院子里的老梅树已经开满了花，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远处传来靖难军的操练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张邦昌还了政，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宗泽入了汴京之后，如何安置数十万难民？赵构从济州南下之后，如何与他分权？金人会不会卷土重来？这个支离破碎的大宋，如何才能重新站起来？
但她不怕。
她有陈东的笔，有宗泽的剑，有傅景睿的盾，有郭中友的刀，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之民的百姓。
她走回窗前，推开半扇窗，让春风灌进来。
“张邦昌，”她低声道，“你还了政，但你的罪不会被人遗忘。”
“史书上会记下你的名字，不是作为皇帝，而是作为逆贼。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赵构日后还需要你这个‘反面教材’，来彰显他即位的正统。”
窗外，春风拂过，老梅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祭奠那些在这场国难中死去的人，也祭奠那个曾经繁华、如今破碎的大宋。
而在这片废墟之上，新的种子正在发芽。
***
磁州城
天还未亮，宗泽便已立于城头。
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披铁甲，腰悬宝剑，目光如炬地望向南方。
春寒料峭，朔风卷着沙尘抽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却吹不动那杆“宗”字大纛分毫。
“宗帅。”岳飞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登上城头，铁甲上沾满晨霜。
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目间虽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却已被战火淬炼得沉稳内敛。
宗泽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岳飞身上，微微点头：“鹏举来得正好。”
岳飞拱手行礼，随即走到垛口前，与宗泽并肩望向南方。
远处，太行山脉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天际，山脊上残雪未消，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探马回报，刘豫的前军主力尚在相州，约有五千人。”岳飞沉声道，“但黄河渡口的守军不过两千，且多为强征的河北乡勇，军心浮动。”
宗泽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刘豫此人，老夫早有耳闻。进士出身，却甘心为金人鹰犬，替虎作伥，实乃读书人中的败类。”
他转过身，望向城内。
磁州城中，炊烟袅袅升起，磁州练勇正在校场集结。
这些日子以来，宗泽以磁州知州的身份，将城中青壮年编练成军，又收编了太行山中下来的一千名义军，合计四千之众。
虽然人数不多，却都是一心抗金的铁血男儿。
“鹏举，你的踏白营准备得如何了？”宗泽问道。
“回宗帅，踏白营三千将士已在汤阴集结完毕。”岳飞抱拳道，“我师父教导的箭术与枪法，末将已倾囊相授于麾下将士。这三千人，人人可开两石弓，人人能舞四十斤铁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