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就不发生了吗?”沈知白靠在青黛肩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青黛,我比谁都清楚,金人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占了汴京,掳了二帝,可胃口远不止此。河北、河东尚有义军反抗,江淮又是富庶之地,他们迟早会再南下。”
“张邦昌的伪楚撑不了多久,金人一旦发现这条狗看不住门,便会亲自提刀过来。届时,应天府便是第一道关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上,声音低沉下去:“可我同时也知道,在这片泥潭里,有宗泽,有岳飞,有韩世忠,有无数不肯跪下的人。”
“金人的铁骑虽然锋利,却斩不断这千万颗心。我改变不了汴京已破的定局,但我可以改变应天府的防务。”
“让震天雷早造出一枚,让宗泽少一次腹背受敌,让应天府多守一日。多守一日,便多一分翻盘的机会。”
青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沈知白的手背上,滚烫。
“我会撑到秋天,”沈知白伸出手,替青黛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瓷器。
“我要亲眼看到震天雷炸在汴京城头,看到张邦昌的脑袋挂在宣德门上,看到福金……看到福金从北边回来。”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握紧了青黛的手。
“但如果,”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青黛能听见,“如果我撑不到那一天……”
“青黛,你就是靖难行辕的主人。靖难旗交给你,天机阁交给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福金接回来。”
“在清虚观门口种一棵桃树,告诉她,姐姐没有食言。”
青黛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姑娘不会死!姑娘答应过要撑到秋天!要和我们一起过黄河!”
“我答应你。”沈知白微笑着,那笑容苍白却温柔,像雪地里透出的一线春光,“我答应你,我会撑到秋天。但人总要做最坏的打算,不是吗?”
油灯的焰心渐渐矮下去,密室沉入更深的昏暗。
两个女子相拥而坐,在靖难旗的阴影下,像两株从污泥里挣出来的野草,在漫漫长夜中,等待着那个或许遥远、却必将到来的黎明。
***
靖康二年四月初,春雨初歇。
应天府靖难行辕的后园,老梅谢尽,一树残英落在湿泥里,像是谁随手泼了一层淡红的胭脂。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腥甜的气息,间或夹杂着火药工坊飘来的硫磺味。
那是顾凌风带着匠户在试制新配方的震天雷,昨日刚炸了一炉,响声惊得城中百姓以为金军又来。
沈知白坐在书房里。
这间书房原是老臣的藏书阁,被青黛收拾出来,充作靖难行辕的枢机房。
四壁书架上的经史子集早被搬去垫了床脚,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卷舆图、一摞摞谍报、以及从汴京带出来的火器图纸。
窗前的案几上,一盏青铜雁鱼灯燃着豆油,焰心被调得如豆,恰好够照亮她面前的那方粗麻纸。
她握着笔,悬腕,笔锋在灯焰上方微微顿住。
笔是狼毫,墨是松烟,都是天机阁暗桩从城中最好的文房铺子弄来的。
可纸是粗麻纸。
应天府不比汴京,上好宣纸要留着给孟昌龄写奏疏,她舍不得。
粗麻纸吸墨快,下笔须得又准又狠,稍有迟疑,墨迹便洇成一团,像哭花了的脸。
她已经在案前坐了一个时辰。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梆声穿过湿冷的夜色,在园子里荡开,惊起几只栖在残梅上的寒雀。
沈知白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白的粗麻纸上,仿佛那纸上有千军万马在厮杀。
“姑娘,”青黛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陶炉,炉上温着一碗药汁,“华先生说了,这药戌时须服。您再不动,药就凉了。”
沈知白没有应声。
她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粗麻纸上划出第一道痕迹:
“宗公钧鉴:”
四个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那是种师道生前教她的笔法,外祖父说,写字如练兵,横要平如阵,竖要直如枪,撇捺如刀锋出鞘,收笔如鸣金收兵。
她练了许久,如今这笔法里多了三分戾气,像一柄刚从血槽里拔出来的剑。
“晚辈沈知白,顿首再拜。”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小小的黑珠,映着灯焰,像一颗将落未落的眼泪。
“汴京一别,已近半载。去岁冬月,公于磁州传书,言‘太行未失’,知白读之,涕泪横流,不能自已。”
“彼时外城未破,知白尚怀侥幸,以为仗火药之利、巷战之勇,或可阻金人于城下。”
“然天不佑宋,钦宗昏聩,张邦昌卖城,郭京妖妄,六甲神兵一朝瓦解,宣化门遂破。”
“知白以三百巷战,迟滞金军三日,终因粮尽援绝,退守内城。闰十一月二十五,内城陷,汴京亡。”
写到这里,她的手微微一颤。
那夜的情景又涌了上来:宣德门的火光,金军铁骑碾过朱雀大街的蹄声,石敢当把“锋字营”腰牌塞进她手里时渐渐冰凉的手,还有福金转身走进青城北门时,那丝在火光中一闪而逝的微笑。
她闭上眼,深呼吸,把翻涌的血气压回胸腔,重新落笔:
“二帝蒙尘,北狩青城。徽宗、钦宗,皆为金人所执,牵羊礼辱于营前,降表称臣于帐下。”
“宗室男女,被俘北迁者逾十万,道路之间,冻饿而死者不可胜计。”
“茂德帝姬福金,为金将完颜斜也所索,徽宗竟以龙膏酒醉之,命内侍送出。”
“知白截之于三里亭,以蒙汗药夺车,藏帝姬于火神庙暗室。然帝姬深明大义,以‘我若不走,金人必屠城中皇族’为由,自请归营。”
“腊月二十夜,知白亲送帝姬至青城北门,目送其入,雪中痛哭,大病三日。”
“今虽不死,然肋骨折而未愈,气血两虚,华先生断言,若再操劳,寿不过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