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搁下笔,端起案边已经凉透的茶水,漱了漱口,茶水苦涩,像药。
青黛站在屏风边,手里还捧着那只药炉,炉上的药汁早已不再冒热气。
她看着姑娘写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她的心。
可她没出声,只是把药碗轻轻搁在案角,退后一步,继续守着。
沈知白重新提笔:
“然知白不敢言死。非惜命,乃知命有所系。今金人虽据汴京,然其势如强弩之末。”
“宗弼北返,为岳将军拖于太行;宗翰押二帝北上,已入辽境旧地。汴京留守之金军,真骑不足八千,且粮草匮乏,军心浮动。”
“张邦昌僭位,建伪楚,改元天载,然天下士民,无人应之。李纲拒之,宗泽斥之,汴京百姓闭门罢市,太学生星散四方。”
“伪楚之命,唯恃金人之刀,刀在则立,刀撤则崩。”
她的笔锋越来越急,像战马加速,像军情如火:
“故知白斗胆,请宗公速联络太行山诸路义军,王彦之八字军、张用之太行义士、以及河北诸寨豪杰,以‘清君侧、复大宋’为名,南向施压。”
“不必攻城,不必野战,只需陈兵于真定、邯郸一线,断其粮道,扰其安宁,使金人知中原尚有忠义,不敢久留于汴京。”
“一旦金军主力北撤,汴京空虚,知白当率靖难行辕之众北上,与宗泽公南北夹击,收复旧都,擒张邦昌于宣德门下,以血洗靖康之耻。”
她写到此处,忽然停住。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又凝成了一滴。
她望着那滴墨,仿佛望见了磁州城头的落日,望见了宗泽白发苍苍却腰杆笔直的背影。
那位老人,年过六旬,在前线吃糠咽菜,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义军,与金人血战数月。
她还记得他去年那封信,“老夫尚在,太行未失”,八个字,重若千钧。
“宗公,”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与一位远在天边的亲人说话。
“知白如今只有应天府这一隅之地,一百七十七个弟兄,三百二十枚震天雷。”
“可我知道,您在磁州有三千义军,太行山中有十万不愿做亡国奴的汉子。”
“只要咱们攥成一只拳头,金人就得怕。”
她重新落笔,写下最后一段:
“知白在应天府,日夜造火药、练士卒、联络江淮豪杰,以待秋来。”
“若天假以年,必与宗公会于黄河之上,共饮一杯,以告种帅在天之灵。”
“若天不佑白,白亦无怨,唯愿宗公切记,过河杀贼,过河杀贼!”
她搁下笔,粗麻纸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没有用草稿,一气呵成,因为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烧了几百遍,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青黛,”她唤道,“拿天机阁的密印来。”
青黛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盒,打开,里面是一方拇指大小的印鉴,印文不是汉字,而是一组看似杂乱的星辰纹路。
那是天机阁最高级别的密信印记,只有种师道的直系血脉和阁主才能使用。
沈知白将印鉴按在信尾,然后从案下抽出一只细长的竹筒。
竹筒是特制的,内壁涂了防水漆,两头用蜡封死,可沉于水底七日不浸。
她把粗麻纸卷成细卷,塞入竹筒,再用火漆封了口,在火漆上按了第二道暗记:一只展翅的玄鸟,靖难军的徽号。
“走哪条线?”青黛轻声问道。
“磁州线。”沈知白将竹筒递给青黛,“从应天府西水门出,走涡河入淮河,再转陆路,经亳州、陈留,到磁州。”
“一共七百里,中途设六个暗桩接力的点:‘老马’、‘枣核’、‘钓叟’、‘石匠’、‘哑娘’、‘火把’。”
“每站只负责下一站,不越界,不回头。七日之内,必须送到宗泽公手里。”
“是。”青黛接过竹筒,转身便要走。
“等等。”沈知白叫住她,从腕上解下那半块凤凰玉佩,放入竹筒的夹层里,“这是信物。”
“宗公见过我那块完整的玉佩,看到这个,便知道信是我亲笔,不是伪造。”
青黛望着那半块玉佩,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玉佩对姑娘意味着什么:“姑娘,这玉……”
“身外之物。”沈知白淡淡道,“比起收复汴京,比起让宗公知道我在这里等着他,一块玉算什么。去吧。”
青黛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竹筒揣入怀中,转身没入夜色。
她的身影像一缕墨,消融在春雨初歇的湿冷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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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筒在第三天夜里抵达了磁州。
磁州城不大,城墙也不高,却被宗泽修得固若金汤。
城门用巨石堵死,只留一道窄门供进出;城墙上每隔十步设一垛口,垛后藏着弓箭手和火药罐;城内民房几乎拆了一半,砖石都垒成了街垒。
这座城已经被金军围过三次,每一次都活着挺了过来,靠的是宗泽的铁腕,和城中军民同仇敌忾的心气。
暗桩“火把”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以卖烧饼为掩护,在磁州城东关已经潜伏了五年。
他把竹筒从怀中取出来时,手都在抖。
天机阁最高级别的密信,他还是头一次亲手接。
“宗元帅此刻应在城楼议事厅。”他对前来接头的磁州守军校尉低声道,“烦请通报,就说‘种帅故人’有急信至,须面呈。”
校尉不敢怠慢,连夜将竹筒送上了城楼。
宗泽接到竹筒时,正在吃一碗麦饭。
那是他的晚饭,也是他的夜宵。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城墙上巡查、在议事厅里和将领们推演战局。
他的晚饭常常被打断,他也习惯了,把碗推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嘴,接过竹筒。
“何处来的?”他问。
“回元帅,东关暗桩,说是‘种帅故人’的急信。”
宗泽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漆黑的竹筒,看着火漆上那只展翅的玄鸟,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起来,像两簇被风吹旺的炭火。
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小小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