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出去。”宗泽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议事厅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宗泽独自坐在灯下,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像是在剥开一颗珍贵的果实。
竹筒里,那卷粗麻纸被取出来,展开,铺在他面前的几案上。
他一字一句地读。
读得很慢,因为沈知白的字迹虽然工整,但用的是种师道教她的笔法,锋芒太露,有些字需要仔细辨认。
可读着读着,老人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滴在粗麻纸上,洇开了墨迹。
“汴京已破……二帝蒙尘……张邦昌僭位……茂德帝姬……亲送归营……肋骨折而未愈……寿不过秋……”
他读到这里,猛地把信按在案上,仰起头,不让眼泪继续流。
屋顶的木梁在灯焰下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像一张笼罩在头顶的命运之网。
“种公啊……”他对着虚空喃喃道,声音哽咽,“您把外孙女教成了这样的硬骨头……”
“可她还未满二十啊……未满二十啊……您在天有灵,保佑她多活几年……保佑她活到咱们一起过河的那一天……”
他低下头,重新读信。
读到“过河杀贼,过河杀贼”时,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过河杀贼……”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从低沉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雷霆,“过河杀贼!!!”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碗麦饭跳起来,洒了一桌。
他霍然站起,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磁州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黄河上游特有的泥土腥气和远处义军营地的炊烟味。
窗外,是太行山的剪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北方的大地上。
山下,星星点点的篝火是王彦的八字军营地,是张用的太行寨,是无数不愿做亡国奴的汉子们升起的反抗之火。
宗泽站在窗前,白发在夜风中飞舞,像一面残破的旗。
“来人!”他厉声喝道。
门外的亲兵推门而入:“宗帅!”
“传令!”宗泽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城楼议事厅中回荡,“明日寅时,召集磁州诸将及太行山各路义军头领,于城南校场会盟。”
“本帅要以‘清君侧、复大宋’之名,联名发布檄文,告谕河北、河东诸路豪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投向那个千里之外、病卧应天府的女子所在的方向:
“告诉他们,种师道的外孙女沈知白,在应天府等着咱们。”
“她手里有火药,有震天雷,有一颗不死的心。咱们在磁州,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是!”
亲兵退下后,宗泽重新坐回案前。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张同样粗糙的麻纸上,奋笔疾书:
“知白吾友如晤:”
“来书悉读,老泪纵横。汴京之破,二帝之辱,帝姬之殇,闻之如锥刺心。”
“然知白以女儿之身,于绝境中救帝姬、守气节、传薪火,此非种公一人之教,实乃天地正气所钟。”
“老朽读‘过河杀贼’四字,彻夜难眠,拍案而起,恨不能即刻引兵南下,与知白会于黄河之滨。”
“然磁州形势,亦不容轻动。宗弼虽北返,然其部仍游弋于真定、邯郸之间,与我义军日日接战。”
“老朽已与王彦、张用诸公联络,定于本月十五,会盟于太行山南麓,共举‘清君侧、复大宋’之旗。”
“届时,磁州三千义军、八字军五千、太行诸寨一万余,合计近两万之众,将沿滏阳河南下,直逼真定,断金军粮道,扰其后方。”
“此举不为攻城,只为牵制,使金人知中原尚有铁骨,不敢久留汴京,为知白他日北上,赢得时日。”
“知白所言‘秋来反扑’,老朽深以为然。金人如狼吞象,腹大难行。”
“其北返之期,必在秋前。届时汴京空虚,正是良机。”
“老朽当亲率精锐,自磁州东进,与知白南北夹击。纵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
“唯盼知白善保千金之躯。种公血脉,大宋火种,皆系于姑娘一身。”
“老朽在磁州,日日为姑娘祈福,愿华先生妙手回春,愿姑娘长命百岁,愿你我战友会于黄河之上,共饮一杯,以告种公在天之灵。”
“过河杀贼!过河杀贼!过河杀贼!”
“宗泽顿首
靖康二年四月三日”
他搁下笔,将信卷好,塞入另一只竹筒,封上火漆,在漆上按了自己的帅印。
一枚用磁铁石磨成的印章,坚硬如铁,暗含“泽被苍生”之意。
“送出去。”他把竹筒交给亲兵,“走最快的线,不惜一切代价,七日内送到应天府沈姑娘手中。”
“是!”
亲兵接过竹筒,转身没入磁州的夜色。
宗泽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久久未动。
夜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舞,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黄河岸边的老枪,锈迹斑斑,却绝不弯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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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黄昏,竹筒回到了应天府。
青黛亲手将竹筒捧进书房时,沈知白正在喝药。
药汁黑苦,她面无表情地一口灌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接过竹筒。
她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用手掌摩挲着竹筒表面的纹路,感受着火漆上的温度,那是从磁州带来的、黄河岸边特有的泥土气息。
“你们都出去。”她说。
青黛、傅景睿、顾凌风,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盏如豆的油灯。
她挑开火漆,取出那卷粗麻纸,展开。
宗泽的字迹映入眼帘,遒劲有力,却带着老人特有的颤抖,有些笔画因为激动而飞白,像一杆用尽全力的老枪,在纸上划出最后的锋芒。
当她读到宗泽说要会盟太行、南下牵制、为她赢得时日时,她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
然后,她读到了最后:
“过河杀贼!过河杀贼!过河杀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