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北返时带走了大半存粮,如今汴京城里的金军,每日只给两顿稀粥,女真兵尚有肉干,汉军降卒已然怨声载道。”
沈知白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顾凌风:“火药工坊?”
顾凌风展开面前的图纸,推向前方。
那上面画的是一种改良后的震天雷,弹体从圆形改为流线型,加了尾翼,引信改用拉发式,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配比数据。
“姑娘,”顾凌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自应天府工坊重启以来,匠户三十七人,日夜轮作,已造出震天雷三百二十枚,神臂弓改良版六十具,配破甲锥矢两千支。”
“另有‘飞天雷’二十枚。那是姑娘留下的图纸,以竹筒为身,内藏火药与铁蒺藜,以弓弩发射,可及两百步外,落地即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关键是配方。姑娘从汴京带出来的硝石提纯法,让火药威力增了三成不止。”
“三百二十枚震天雷,若布置得当,足可摧毁一座城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铜铁紧缺。应天府的府库被孟昌龄捏着,不肯拨给咱们。”
“如今用的铜料,是从民间征集的旧锅旧铲熔的,铁料是从城防器械上拆的。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原料就断了。”
沈知白的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像是一种奇异的节拍。
“孟昌龄那边,我去谈。”她淡淡道,“他若不拨,我便让他看看震天雷炸在他府衙门口是什么光景。周独臂,你那边呢?”
周独臂腾地站起,独臂按刀,声若洪钟:“回姑娘!锋字营现存四十七人,都是从汴京带出来的老弟兄,个个带伤,个个能战!”
“另,这一个月来,应天府城中募得义士一百三十人,多是汴京逃难来的青壮,有家破人亡的血仇,嗷嗷叫着要杀金狗。”
“俺按姑娘教的《练兵实纪》,每日操练队列、刺击、火药投掷,虽不及当年的靖难军,但拉出去,不会给姑娘丢脸!”
“不会丢脸,”沈知白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一瞬,“是要保命。咱们现在只有这一百七十七人,死一个少一个。”
“周独臂,操练要继续,但我要你记住,这些人不是去送死的,是去当种子的。每一颗种子,都要撒在最关键的地方。”
“姑娘放心,俺明白!”周独臂重重坐下,木椅发出吱呀的呻吟。
老鱼清了清嗓子,那只独眼在昏暗中眨了眨:“姑娘,老鱼这条线上的暗桩,近日传回些消息。”
“张邦昌那厮在汴京登基后,大赦天下,开科取士,可应者寥寥。”
“汴京城的太学生走了大半,剩下的闭门不出;商户罢市三日,被金军镇压后才勉强开市;更有意思的是……”
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鬼故事:“张邦昌派人去请李纲大人回朝辅政,李大人连门都没开,隔着墙扔出来一句话:‘邦昌非人,吾耻与同朝。’”
“张邦昌又请宗泽,宗泽回信四字:‘竖子误国。’如今汴京城里的‘大楚’朝廷,靠的就是金军的刀在撑着。”
“刀在,他坐得稳;刀撤,那屋子立马塌。”
沈知白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意很冷,像冬日里冻在檐下的冰凌,锋利而剔透。
“好。”她缓缓站起身。
青黛要扶,她摆摆手,自己撑着几案边缘站直了身体。
大氅彻底滑落,露出她单薄却笔直的身影,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断枪,枪尖虽已崩裂,枪杆却不肯弯。
“诸位,我要说的话,你们都听清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密室的穹顶下激起隐隐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炭条刻在石头上:
“金人看似占了汴京,得了中原,实则是一头吞下了大象的蛇。”
“河南、河北、河东,千里之地,处处烽火。宗泽在磁州有三千义军,岳飞在河北有五百精骑,虽兵力不多,却专打粮道、专劫营寨,让金人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再加上河东义军四起,王彦的‘八字军’、张用的‘太行义士’,加起来不下数万,虽散漫无纪,却如野火燎原,金人扑不胜扑。”
她走到几案前,用炭条在绢布上画了一幅简易的舆图。
汴京在中央,向北是真定、燕山,向西是河东,向东是山东,向南是应天府。
她在每一条线路上都打了叉,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完颜宗翰是聪明人。他知道这头大象他消化不了,所以才急着北返,把二帝和掳掠的宗室、财宝押回老巢。”
“完颜宗弼被岳飞拖在太行山,想回援却回不来。汴京城里的八千真骑,守城尚可,出城作战便捉襟见肘。”
“这就是金人的软肋,他们打下来太快,快到来不及消化,快到来不及建立一个像样的统治。”
炭条在“汴京”二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猛地戳向南方:
“而张邦昌的伪楚,就是金人来不及消化的产物。金人需要一条狗替他们看门,可这条狗没有牙。”
“李纲大人不睬他,宗泽元帅骂他,百姓恨他,连他自己的‘朝廷’里都是离心离德。”
“他靠什么?靠金军的刀。刀在,他坐得稳;刀撤,他立刻被人剁成肉酱。”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那双眼睛在油灯下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所以,我们的机会来了,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只有一百七十七人,三百二十枚震天雷,远远不够。”
“但金人撑不了太久。我估算,最多半年,最多到今年秋天,金人必须再次北撤主力,要么去扑灭河东的义军,要么去增援完颜宗弼。”
“届时,汴京防务空虚,便是我们反扑之时。”
“姑娘的意思是,”顾凌风摸了摸鼻子,“我们要等?”
“等,但不是干等。”沈知白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她双手撑着几案,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