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是拿命在赌。”华老军医一边下针一边叹气,银针在她腕间的穴位上微微颤动。
“那一剑,用尽了丹田之气。老朽说过,静养,静养!您这一剑下去,一个月的修养,白费了至少十日。”
“值得。”沈知白的声音虚弱却平静,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孟昌龄今日跪了。”
“他不是跪我,是跪那柄剑,跪那个敢在张邦昌的使者面前拔剑的人。从今日起,应天府人心这道防线,才算真正稳固了。”
青黛坐在床边,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
烛光下,她的侧脸瘦削而坚毅,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刘焕之巳时出城,出了南门便一路狂奔,连随从都不要了,直奔汴京而去。张邦昌……应该很快就会知道姑娘的话。”
“就是要让他知道。”沈知白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在烛火中显得苍白而锋利。
“我要让他每夜都做噩梦,梦见一柄剑悬在他的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让他知道,江南有一个女人,叫沈知白,她从汴京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专门来取他的命。”
傅景睿站在床尾,沉默地擦拭着那柄剑,剑身上还残留着紫檀木的木屑,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抬头看了沈知白一眼,目光中有心疼,有敬佩,也有一种同生共死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擦干净的剑重新系回腰间,然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外,应天府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银在深蓝的缎子上。
黄河以北,那座已经沦陷的帝都里,一个穿着龙袍的傀儡正在瑟瑟发抖,而他的使者此刻大概正在雪夜里狼狈逃窜。
而在江南这座行辕的病榻上,一个女子用一柄剑、一句话、一腔血,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守住了最后一寸不屈的脊梁。
“大家都去休息吧。”沈知白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明日开始,重新整理火药工坊的图纸。”
“张邦昌当了皇帝,完颜宗翰很快会再次南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顿了顿,忽然睁开眼,望向帐顶的纱幔,喃喃道:”福金……你在哪儿?还在路上吗?”
“你等着姐姐。等姐姐养好伤,造出更多的震天雷,把金人的营帐一个个炸上天。然后,姐姐就来接你回家。”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沉入了昏睡。
可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还紧紧攥着蝴蝶玉佩,攥得那么紧,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与北岸唯一的联系,是她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最后的锚。
窗外,三月的春风穿过梅园,卷起几片焦黑的残瓣,飞向遥远的北方。
***
靖康二年三月末,春雨连绵。
应天府靖难行辕的密室设在地下,原是前朝某位致仕老臣藏酒的窖子,被天机阁的人改扩了一番,四壁嵌了隔板的青石墙,穹顶压着横梁,一盏铁油悬在中央,焰心被调得极低,光影幢幢,在墙上投下众人摇曳的身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皮影。
沈知白坐在主位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玄狐大氅,那是青黛从汴京突围时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大氅裹得严实,却仍掩不住她颈间露出的绷带白边。
华老军医刚给她换过药,断肋处虽不再渗血,可每逢阴雨,内里便如针刺蚁噬。
她的脸色比密室里的青石还要白三分,颧骨因为消瘦而突兀地耸立着,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在昏黄油灯下亮得惊人,像两口被淘干了水、只剩下精光的深井。
“人都到齐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却稳。
“回姑娘,”青黛立在她身侧左首,一身玄色劲装,腰悬软剑,“顾先生、傅将军、周队正、鱼伯,还有华老先生,都在。”
顾凌风坐在右首第一席。
他比年前瘦了一圈,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透着书卷气与工匠的执拗。
他面前摊着一卷图纸,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和符号。
傅景睿站在沈知白身后半步,像一道影子。
他右臂的伤已经结痂,可那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凸,仿佛随时会拔刀出鞘。
他没有坐,因为坐着反应慢,站着才能在异变发生的刹那将沈知白挡在身后。
周独臂坐在末席,独臂按着膝上那柄卷了刃的泼风大砍刀,满脸胡茬像乱草,独眼里布满血丝。
老鱼缩在他旁边,一盏独眼在昏暗中泛着浑浊的光,手里攥着块破布,不停地擦着一柄短弩。
华老军医坐在最远的角落,药箱搁在脚边。
他本不该来这种地方,但沈知白说“您老听一听,若我中途倒下,您救得及时”,他便来了。
“今日叫诸位来,”沈知白缓缓直起身,大氅从她肩上滑落一寸,露出里面穿着的旧甲,“是要算一笔账。算我们手里有多少筹码,算金人有多厚的底子,算张邦昌那条命还能挂多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数。但我今日要把这些数摊在桌面上,让每个人都看清楚,我们是等死,还是活。”
“姑娘先听我的?”青黛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铺在沈知白面前的几案上。
那是天机阁的情报网三日一集的《北地要闻》,用蝇头小楷誊抄,字迹工整如刻。
“金军主力,”青黛的手指点在绢布上,“完颜宗弼所部五万骑,已于正月北返,此刻应在真定一带,被岳将军的游骑拖在太行山东麓,进退维谷。”
“完颜宗翰所部三万,押送二帝及宗室北上,已过燕山,入辽境旧地”
“汴京留守的金军,名义上还有两万,实则多为汉军降卒与契丹签军,真正能战的女真铁骑不足八千。且——”
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且这八千人分守汴京九门及青城、刘家寺两处大营,每门不过数百。”
“更要紧的是,金人粮草吃紧。岳飞将军上月在相州焚了金军三处大仓,宗泽元帅在磁州又断其粮道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