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在病榻上听完青黛的念读,没有说话。
她只是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樊楼,她去年还在樊楼上看过灯;相国寺,她曾随母亲去那里上香,听过大相国寺的钟声;州桥夜市,那是汴京最繁华的地方,是她和青黛并肩走过的地方。
都没了,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第二封信,是腊月二十七。
送信的是天机阁在黄河渡口的暗桩,“水母”派人传来的急报:
“金军自十二月二十五日起,分七批押送俘虏北上。第一批:徽宗、钦宗、皇后、太子及宗室男丁一千三百余人,由完颜宗翰亲率铁浮屠三千押送,途径相州、邯郸、真定,过燕山,入辽境。
第二批:后宫嫔妃、帝姬、宗室女眷三千余人,由完颜斜也押送。第三批:朝廷官员、太学生、工匠艺人五千余人……总计不下十万人。”
十万人。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行辕每一个人的头上。
十万人被驱离故土,像牛羊一样被押向寒冷的北方。
那里有草原、有冰雪、有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奴役和屈辱。
“帝姬……”沈知白的声音在发抖,“福金在哪一批?”
“第二批。”青黛的声音也变了,“完颜斜也亲自押送。已出汴京三日,此刻应在相州以北。”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
第二批,完颜斜也。
她想起了那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一切,想起了福金走向城门时挺直的脊背。
她的手在被褥下摸索,摸到了那半块凤凰玉佩,紧紧攥住。
第三封信,是除夕前夜。
这封信不是暗桩送来的,是宗泽元帅的密使快马送来的军情抄件:
“金军于青城斋宫举行‘牵羊礼’。徽宗赵佶、钦宗赵桓,俱被剥去上衣,以绳索穿鼻,跪行于营外雪地之中,向完颜宗翰行降表。
宋之皇后、嫔妃,被迫赤身裹羊皮,为金军将士斟酒。金人称之为‘献俘’,称之为‘亡国之礼’。”
念到此处,青黛的声音停了。
她念不下去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傅景睿的刀柄攥得咯咯作响,顾凌风站在门口,面色铁青,手中的茶盏已经被他捏成了碎片,血混着茶水滴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沈知白躺在病榻上,望着帐顶的纱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泪,没有怒,没有呐喊,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记下来。都记下来。焚城、掳人、牵羊礼……一桩一件,一字不漏。”
她转向青黛,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青黛,我说的那些话,你都记得吗?汴京城里发生的事,我要全部写下来。”
“不是给我自己看,是给天下人看。给南方的百姓看,给宗泽的将士看,给未来的史官看。”
“让他们知道,‘靖康’这两个字,不是普通的年号,是大宋一百六十七年历史上最深的一道伤疤。”
“我记得。”青黛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还有,”沈知白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派暗桩,跟上北迁的队伍。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福金。”
“她能撑多久,我们就保她多久。告诉她……告诉她姐姐在南边等她,等打回去接她的那一天。”
“是。”
“再传信给岳飞将军,”沈知白的声音陡然一厉,“告诉他,金人北返的路线、兵力、押送批次,我全部写在情报里了。”
“让他在相州一线,能打则打。不求救回二帝,只求多杀金狗,多救百姓。每救一个人,就是赚一条命。”
“是!”
“还有宗泽元帅,”沈知白撑起身子,这一次傅景睿没有拦她。
她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那是高烧未退的潮红,也是愤怒的火焰。
“请宗帅整编义军,以应天府为根基,建立防线。金人北返后必会休整,但休整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江南。”
“我们要在他们再次南下之前,准备好火药、军队、和——”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和一颗永远不会再跪下去的心。”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顾凌风走上前,向着病榻上的沈知白,深深一揖。他的腰弯得很低,像是对着一面旗帜行礼。
“姑娘,你安心养病。外面的事,交给我们。你写下来的那些东西,我会让人抄录千份,传遍江淮。”
“靖康之耻,天下人都会知道。而你的名字,也会随着这些文字,被每一个人记住。”
沈知白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不,”她摇头,“不要记我的名字。要记住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
“石敢当,蒋老头,还有那些死在暗渠里、死在废墟中、死在北迁路上的无名百姓。”
“我沈知白不过是个幸存者,是个记录者。真正的英雄,是他们。”
她说完,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华老军医端药进来时,看见她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枚蝴蝶玉佩,攥得那么紧,那么紧,仿佛那是她与北岸唯一的联系,是她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最后的锚。
窗外,应天府的天空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行辕的屋瓦上,落在庭院的枯枝上,落在沈知白窗前的石阶上,白茫茫一片,像是天地在为这座沦陷的王朝,披麻戴孝。
而在病榻之上,那个女子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着眉头。
她的嘴唇翕动,反复念着同一个词:“靖康……靖康……”
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
靖康二年三月初七,汴京来的消息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刺破了应天府料峭的春寒。
沈知白是在后园的老梅树下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正在练剑。
说是练剑,其实只是一根三尺长的木棍,在傅景睿手把手的纠正下,试着比划几个最基本的起手式。
华老军医明令禁止她碰兵刃,她便讨了这根榆木棍,权当复健。
春日的阳光穿过梅枝,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三招未毕,便是一阵剧咳,血溅在焦黑的枯枝上,像几朵提早开放的、不成形状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