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靖难行辕,坐落在城东南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这里原本是前朝一位致仕老臣的宅邸,三进三出,后有园林,地下还有天机阁早年修葺的暗室和通道。
青黛去年离京赴此,将这里改造成了靖难军南渡后的总指挥部。
此刻,行辕上下灯火通明,人人屏息。
沈姑娘回来了,却是一路昏睡着回来的。
华老军医诊脉时,三根手指按在沈知白腕上,闭着眼,按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傅景睿站在床尾,手按刀柄,像一尊石像。
青黛和顾凌风分立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惊怒攻心,风寒入体,”华老军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更兼筋脉劳损,气血两亏,元气大伤。”
“诸位,这位姑娘的身子……是硬撑到极限了。她体内仿佛有一根弦,一直绷着,绷到了极致。如今到了安全的地方,弦一松,整个人便垮了。”
“可治?”傅景睿只问了两个字。
“治,当然治。”华老军医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但需静养月余。这一个月里,不可劳心,不可动怒,不可受寒,更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更不可再受惊吓。她心脉受损,若再有大悲大喜,恐留病根。”
“一个月……”青黛喃喃道。
“最少一个月。”华老军医一边写方子一边道,“我开一方‘养心安神汤’,辅以艾灸、药浴。每日三服,不可间断。”
“另外,她肋骨的伤要重新接,掌心的伤口要清创。这些都交给我。但有一件事,只有诸位能做到——”
他放下笔,环顾四周:“让她睡。真正的睡,不是昏过去,是睡过去。”
“她这双眼,至少七日七夜没真正合过了。再强的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般熬。”
众人沉默。
华老军医被引下去煎药后,屋里只剩下青黛、顾凌风和傅景睿,以及昏睡在榻上的沈知白。
“靖难行辕的事务,”青黛率先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暂由我二人共理。”
“凌风兄主外,火药工坊、暗桩联络、与宗泽元帅的军情往来,归你。我主内,行辕护卫、情报整理、后勤调度、以及……姑娘病中的一切起居。”
她转向傅景睿,目光柔和下来:“傅将军,你守着她。你是她此刻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能在她梦魇时按住她的手。”
傅景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沈知白苍白的脸上,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守护神。
顾凌风望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门,青衫在风中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火药工坊等不起,宗泽的信使还在驿馆等候,应天府知府虽然表面客气,背地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向金人示好了。
这座行辕,这座城池,乃至这半壁江山,都需要有人撑着。
沈知白撑了太久,如今轮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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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真正昏睡了三天三夜。
不是安眠,是昏沉。
她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嘴唇不时翕动,发出含混的呓语。
傅景睿守在床边,听见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福金……别进去……”
“张邦昌……我要杀了你……”
“外祖父……知白不孝……”
“种桃树……满城……都种上……”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傅景睿的心上。
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消瘦,指节突出,掌心的伤痕结了痂,又被她在睡梦中抠破,渗出血丝。
他就那样握着,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一夜一夜地守着。
第三天夜里,她第一次真正醒来。
睁眼的刹那,她的目光是涣散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她望着帐顶的纱幔,望了很久,才渐渐聚焦。
然后她侧过头,看见了傅景睿。
“景睿……”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她试图撑起身子,被傅景睿按住了肩膀。
“华先生说了,静养。一个月。”
“一个月不行。”沈知白摇头,眼神开始恢复清明,“金军不会给我们一个月。”
“完颜宗弼北返途中一旦被岳飞拖住,宗翰必然会加速押送二帝北上。”
“那是我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危机。我要起来,我要……”
她说着就要掀被子,被傅景睿一把按了回去。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青黛和顾凌风在撑着。”他说,“你教出来的人,你信不过?”
沈知白愣住了。
她望着傅景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三天来他显然寸步未离。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是坚定的,是一种“我守着你,你就必须好起来”的执拗。
“我信得过。”她轻声说,重新躺回枕上,“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景睿,帮我拿纸笔来。我不起来,我就躺在床上写。把我记得的一切都写下来。趁记忆还新鲜,趁那些画面还没模糊。”
傅景睿望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他从床底的箱笼里取出一块粗布和一截炭条,垫在沈知白的膝上。
“只写半个时辰。”他说,“然后喝药,睡觉。”
沈知白接过炭条,在粗布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靖康元年冬,金人破汴京。予以亲历者之眼,记其滔天之罪如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写完第一张粗布,噩耗便开始传来。
第一封信,是腊月二十五到达的。
送信的是从汴京突围出来的暗桩,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腿,被抬进行辕时已经奄奄一息。
他把一封血书交给青黛,只说了一句“金狗焚城”,便昏死过去。
血书上的字迹潦草而惊恐:
“腊月二十,完颜宗翰以宋人‘藏匿钦犯’为由,下令纵火焚外城。东水门至宣德门一线,火势蔓延三十余里,百姓死伤不计其数。樊楼、相国寺、州桥夜市……尽成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