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玄色斗篷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奔赴战场的旗。
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石径的缝隙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知白握着木棍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她已经从那种不寻常的脚步声里听出了不祥。
“姑娘,”青黛在距她三步处停住,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汴京来的‘国书’。”
沈知白闻言缓缓转过身。
她伸手接过青黛递来的文书,指尖触到那卷黄绫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火漆上的印文不是大宋的篆体,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纹样,而是一种怪异的金文与汉文混杂的印记,像是一条盘踞在玉玺上的毒蛇,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蛮荒的嚣张。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枚朱印。
三月的风穿过梅园,卷起几片残瓣,落在她的肩甲上。
那副从汴京带出来的旧甲,胸甲上留着巷战时的刀痕,肩甲处用麻绳重新系过,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套在一副衣架上。
“张邦昌?”她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是。”青黛的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金人立他为‘大楚’皇帝,今日登基,改元‘天载’。建都汴京,号令江南,称‘大金皇帝仁德,许大楚世享太平’。”
沈知白闭了闭眼睛。
风停了,梅园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她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樊楼上的灯火倒映在汴河里,碎金一般荡漾。
那时张邦昌站在钦宗身侧,紫袍金带,满脸堆笑,像一只养得油光水滑的哈巴狗。
如今,那条狗戴上了皇冠,摇着尾巴坐在了龙椅上。
“国书是给谁的?”
“名义上给孟昌龄的,”青黛答,“孟昌龄如今是应天府知府兼南京留守,张邦昌以‘大楚皇帝’的名义,招降江南州县。”
“但使者在驿馆里放话,说此来一并招降‘靖难行辕沈帅’。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沈知白将那卷黄绫攥在手里。
粗糙的丝质摩擦着她的掌心,触感黏腻,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她走到梅树下那盆燃着残炭的火盆旁,手臂一扬,黄绫落入炭中。
火焰腾起,舔舐着卷轴,“大楚”二字在赤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蓬灰烬,被春风一吹,散入泥里。
“什么时辰?”
“明日巳时,孟府设宴,‘共商大计’。”青黛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白按在肋部的左手上。
粗布下,那里隐隐透出绷带的白边,“姑娘,你的身体……”
“把我的甲拿来。”
“姑娘!华先生说了,你大病初愈,断肋未合,绝不能——”
“我说,把我的甲拿来。”沈知白转过身,看着青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冬日冰封的湖面,湖面下却是汹涌的暗流,“青黛,孟昌龄在观望。”
“应天府的州县都在观望。如果我在张邦昌的使者面前露了怯,江南的防线就会从内部瓦解。”
“明日这一面,不是去赴宴,是去打仗。打一场不穿铠甲、不见血,却比巷战更凶险的仗。”
青黛望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傅景睿从梅树后转出,手里捧着那套旧甲。
他走到沈知白面前,一言不发,只是展开甲胄,替她一件一件披上。
山文甲的金属片冰凉,贴上她的中衣时,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傅景睿的手指在她颈后停留了一瞬,替她系紧绦带,动作轻得像是在系一条丝带。
“剑。”沈知白说。
“华先生不许你使剑。”
“那便用你的。”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苍白瘦削的手指在春日的光线下几乎透明,“把你的短剑给我。我挥不动长兵,但斩一张案几,还做得到。”
傅景睿从腰间解下佩剑,倒转剑柄,放入她掌心。剑身二尺七寸,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沈知白握住剑柄,试着拔出一寸,寒芒乍现,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
她的手腕微微发抖,那是高烧初退后的虚弱,可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够了。”她说,收剑入鞘,将剑系在自己腰间,“明日,你们不必进堂。”
“青黛,你在廊下候着;景睿,你守在中门。我要拖着这身病骨头,一个人走进去。”
次日巳时,应天府府衙。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四四方方的光斑,像几面金色的盾牌。
孟昌龄坐在正堂的主位上,一身鸂鶒色官服,腰间的金鱼袋晃来晃去,却遮不住他额角的汗。
他五十来岁,面皮白净,养尊处优,一双眼睛总是在丈量利弊,此刻正左右为难地来回扫视。
左边站着他的心腹幕僚,右边坐着张邦昌的使者,而堂下空出的那片位置,是给沈知白留的。
张邦昌的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姓刘名焕之,原是礼部六品主事,如今升了“大楚鸿胪寺少卿”。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袍,金带玉佩,袍襟上绣着张邦昌新定的“楚”字纹样,一只盘踞在火焰中的独眼狼,不伦不类,却透着小人得志的张狂。
他坐在客位上,手捧一盏建窑兔毫盏,用茶盖轻轻拨着浮沫,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家中。
堂角立着四名金军甲士,是完颜宗翰拨给使者的“护卫”,披甲弯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堂中的每一个人。
巳时三刻,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不重,不急,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踩在青砖的缝隙间,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回响。
孟昌龄猛地抬头,刘焕之也搁下茶盏,四名金军甲士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沈知白出现在堂门口。
她没有让人搀扶。
青黛和傅景睿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却没有伸手。只是跟着,像两柄悬在她身后的影子。
她身上穿着那套旧甲,山文甲的金属片在春日的高窗光线下闪着黯淡的光,胸甲上那道巷战留下的刀痕斜贯而过,像一条僵死的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