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未到,沈令仪已经到了听雪轩。
御花园东北角这座小轩,三面环水,一面靠着假山石。冬日的天黑得早,酉时不过一刻,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映着廊下的灯光,泛出暗沉沉的光泽。
沈令仪没有带太多人。绿萝守在轩外的回廊拐角处,两个贴身暗卫散在假山石后。她自己坐在轩内的软垫上,面前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两只黑釉酒盏。
她没打算喝酒。酒是给萧夜寒准备的。天冷,赶了一天的路,到宫里来见她,总得有一口热的垫一垫底。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回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沈令仪听出来,一个是绿萝的,另一个步子很稳,落地时不急不缓,像每一步都踩在事先量好的位置上。
萧夜寒到了。
他掀开竹帘进来的时候,沈令仪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眉目间带着赶路的风尘,但精神很好,看不出明日就要出发的人该有的疲惫。
王爷来得准时。
皇后娘娘相召,不敢迟。
两人之间的客套话就说到这里。沈令仪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萧夜寒没有推辞,在矮几对面坐下来。绿萝从外面端了一碟点心和一小碟咸花生进来,放在几上,然后退了出去,把竹帘重新放下。
沈令仪拿起酒壶,给两只黑釉盏各倒了一杯。酒是温的,斟入杯中,升起一小团白汽。
天冷,先暖一暖。
萧夜寒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沈令仪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见过的神情。那种什么都知道了,却在等她先开口的神情。
娘娘约本王来,不是为了喝酒。
自然不是。沈令仪也执起酒盏,但没有喝,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今天上午去了慈宁宫。太后咳血了,桂嬷嬷挡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萧夜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令仪注意到他握着盏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太后咳血不是第一次。他说,太医院的张院正说是肺上的毛病,拖了大半年了。
我知道。沈令仪放下酒盏,但今天不同。太后传了一句话出来:不必来了,哀家做不了主的事,问也没用。
萧夜寒略作沉吟,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才放下。他看着酒盏中晃动的水面,说:太后的意思是,银钩巷的事,她管不了了。
王爷也知道银钩巷的事。
知道。萧夜寒抬起眼,温伯庸那位户部尚书,查账的本事不小。他查到了绸缎庄的户头,查到了柳家的钱庄。本王收了那批云锦,要是不收,林崇安会把银子送到别人手上。本王收下了,他就以为本王是他的靠山。他在明处,本王在暗处,好查。
沈令仪的目光沉了沉。
王爷收下那批云锦,是为了查林崇安。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萧夜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娘娘那时候还没回来。本王收到云锦的时候,你还在雁门关。后来你回京了,但一回来就忙着处理太后的事、沈家的事、立储的事。本王想,你手里的事够多了,不急于这一件。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捧起酒盅,饮了一口。黄酒入口微甜,到了喉咙口才涌上一股热意。
那三笔大账呢?她放下酒盅,温伯庸查到的,绸缎庄的户头上出了三笔更大的往来。王爷知不知道那些钱去哪里了?
萧夜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碟子里的一颗花生,放在指尖上转了转,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一笔是林崇安的,本王查到了。他每个月从柳家钱庄支一百两,通过绸缎庄转手,送到禁军副将赵东冉手上。赵东冉没有收,把钱退回去了。但林崇安不知道赵东冉没收,每个月照送不误。
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赵东冉没收林崇安的银子,却也没有告发。她低头看着盏中酒面的倒影,指尖在盏沿上慢慢画了个圈。
第二笔呢?
第二笔走的是江南盐运使周秉文的账,数额不小,三千两。周秉文的银子也不是自己的。他从江南盐运的结余里挤出来的,送到京城,存在柳家钱庄。但本王查不到他用这笔钱做什么。
第三笔呢?
萧夜寒指尖的动作停下来。他把花生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
第三笔,本王没查到。
沈令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笔钱走的不是银钩巷的账。萧夜寒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走的是慈宁宫的暗账。本王只能看到那笔钱出了柳家钱庄,但到了谁手上、到了哪里,就查不到了。柳家钱庄的账本上,那笔钱的去向只写了一个字:内。
沈令仪的呼吸顿了一下。
内。内廷、内宫,不管走哪一道,这笔钱都进了宫里。
你的意思是,太后在用柳家钱庄的银子,走宫里的账?
不一定走宫里的账。萧夜寒说,慈宁宫有自己的人手、自己的渠道。太后这十年经营的暗线,不是一本账册能查清楚的。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前天夜里太后把铁柜钥匙和军械密档交给她的情形。太后说,她时日无多了。但太后交出来的,不是全部。
王爷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卯时三刻,正阳门外。萧夜寒说,孙伯远会带两千京营护送本王到清风渡。过了清风渡,本王换小船沿运河北上,到平城再换马。一路上不停,五天内到雁门关。
五天。沈令仪的手指在几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雁门关那边,秦霄还能撑多久?
秦霄来信说匈奴没再犯境。萧夜寒说,但平城的刘昌还在。本王去了,先把刘昌的人料理了,再整编雁门关的守军。等匈奴回过神来,边关那边已经是本王的人了。
沈令仪点了点头。萧夜寒的安排听着周全。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里听不见的远方。雁门关太远了,远到任何周密计划在送到之前就已经是旧闻。
本王走之后,娘娘在京中要小心。萧夜寒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太后身子撑不了太久。她一旦走了,朝堂上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林崇安不会坐以待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会浮出来。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萧夜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牌,放在几上,推到沈令仪面前。玉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柄剑的纹样,背面是两个字:恒通。
银钩巷恒通钱庄的掌柜姓谢,是本王的人。娘娘若是要查银钩巷的事,带上这块玉牌去找他,他会配合。
沈令仪拿起玉牌,指尖拂过那两个字。玉质温润,是常年贴身佩戴才会有的质感。她看向萧夜寒,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握紧,玉牌的棱角硌在掌心里,有一点疼。
王爷把这些布置告诉我,就不怕我用你的暗线来对付你?
萧夜寒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
娘娘若是用到本王的人的那一天,说明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本王不怕。
他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掀开竹帘,走了出去。回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声里。
沈令仪独自坐在听雪轩里。矮几上的黄酒还剩半壶,她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地喝完了。酒已经有些凉了。她把空盏放下,将那块玉牌收进袖中,站起身。
绿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替她披上斗篷。
娘娘,回宫吗?
沈令仪拢了拢斗篷的领口,走出了听雪轩。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她走过回廊的时候,听到远处的更鼓响了一声。戌时了。
她加快脚步,朝永和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