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天亮得晚。沈令仪醒来时,窗纸还是一片灰白。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帐子里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
永和宫里很安静。绿萝应该已经起了,但没进来打扰。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听起来像麻雀。
她坐起来,披了件中衣,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窗缝,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眼帘一缩。院里的青石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廊下的灯笼还点着,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萧夜寒这会儿已经出城了。卯时三刻,正阳门外,两千京营兵护送。这个时辰,应该已经走了十多里路了。
沈令仪把窗合上,转身走到案前。昨夜的玉牌还放在案角上,她拿起来,借着窗缝透进的光又看了一遍。两个字刻得很深,刀锋利落,像是用同一把刀一气呵成。
她收好玉牌,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绿萝端了早膳进来时,她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笔搁在砚台上。
娘娘起得真早。
睡不着。沈令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恒通、柳家、林崇安、赵东冉、周秉文。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看着这几个名字排成一列。
绿萝,替本宫更衣。用完早膳,出宫一趟。
娘娘要去哪里?
银钩巷。
绿萝愣了愣,没有多问。她去取了一件石青色暗纹的斗篷,伺候沈令仪换上。早膳用得很快,一碗粥,半碟咸菜,沈令仪吃完,净了手,把玉牌放进袖中。
出宫的事她没有声张。从侧门出了永和宫,沿着宫墙走到东华门,守门的禁军见是皇后仪仗,没敢拦。沈令仪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绿萝跟在车旁,四个暗卫散在人群里跟着。
银钩巷在东城,离东华门不远。马车走了一刻钟就到了。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银钩巷不算宽,两旁的铺面却开得很齐整。钱庄、绸缎庄、当铺,一家挨着一家。门面都不大,但招牌上的字写得讲究,一看就知道做的不是寻常百姓的生意。
恒通钱庄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写着两个字,字迹遒劲。沈令仪下了马车,到门口时,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已经迎了出来。四十来岁,穿一件玄色棉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
娘娘里面请。
沈令仪没说话,跟着他进了里间。里间不大,一张红木案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老练。掌柜请她坐下,亲手斟了一盏茶。
小的姓谢,王爷已经交代过了。娘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玉牌,放在桌上。谢掌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去碰。
谢掌柜在恒通做了多久了?
七年。谢掌柜说,这家钱庄是王爷的产业,挂的是别人名下,平日的流水走的是正常生意,不引人注意。
柳家钱庄的账,你能查到多少?
谢掌柜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取出一个上了锁的匣子。他开了锁,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来。
这是小的这三年暗中记录的柳家钱庄的流水。正账在柳家自己手上,小的只能从经手的银票和汇兑记录里拼出个大概。但小的可以担保,这里头的数字,差不了太多。
沈令仪翻开册子。字写得很密,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她翻了几页,目光定在一处。
腊月初十,柳家钱庄支出白银五千两,经银钩巷绸缎庄转手,注明为年节礼金。这笔钱送到哪里了?
谢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送到并州。收的人是并州守将孟远的账房先生。名目是年节礼金,但孟远一个守将,年节礼金走银钩巷的钱庄过手,不合规矩。
沈令仪没有接话,继续往下翻。又翻了两页,指尖停住了。
腊月十五,柳家钱庄支出白银三千两,注明为药材采购,走的是太医院御医孙取的账。
孙取是太后的人。谢掌柜说,这笔钱名义上是采购药材,但孙取在太医院当值,药材走的是太医院的公账,不需要自己掏银子。
沈令仪的视线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孙取。她记得这个名字。前天方伯谦送来的人名单上,孙取列在太医院那一栏下面,备注是太后心腹。
她合上账册,还给谢掌柜。
这本册子,本宫能不能带走?
谢掌柜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娘娘见谅。这本册子上不止有柳家钱庄的记录,还有恒通的暗账。王爷离京之前交代过,恒通的账本不能离开钱庄,只能在这里看。
沈令仪没有强求。她把玉牌重新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那本册子上的内容,本宫已经记住了大半。多谢谢掌柜。
谢掌柜躬了躬身:娘娘慢走。王爷还让小的转告娘娘一句话:柳家钱庄不是铁板一块。前柜的刘账房,三个月前家里出了事,欠了一笔赌债,正缺银子。娘娘若是要查,可以从这个人身上下手。
沈令仪点了点头,走出了恒通钱庄。
马车沿着银钩巷慢慢往回走。沈令仪靠在车壁上,手伸进袖中,握着那块玉牌。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膝上洒下一道细细的亮光。
谢掌柜给的信息比她预想的多。柳家钱庄的流水里藏着三条线:边关、太医院、江南,各一处。太后虽然病重,但她的布局已经铺到了四面八方。萧夜寒查了一年也只查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藏在慈宁宫的铁柜子里。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银钩巷的人来人往,和京城其他巷子没什么区别,但这条窄巷下面藏着的暗流,牵动着半个朝堂的人。
回到永和宫时,已经快午时了。绿萝帮她解了斗篷,挂好。沈令仪坐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刘账房(恒通前柜、欠赌债)、孙取(太医院、太后心腹)、孟远(并州守将、收年节礼)、周秉文(江南盐运使)、赵东冉(禁军副将)。
这个名字下面,她又加了一行批注:未收林崇安银子,也未告发。
赵东冉不收林崇安的银子,却也不告发。沈令仪搁下笔,指尖在赵东冉三个字上停了一息。两边都不沾的人,最难对付。她重新拿起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门外传来绿萝的声音:娘娘,温尚书来了,说有急事。
沈令仪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让他进来。
温伯庸进来时,面色不太好看。他行礼之后,没有绕弯子:
娘娘,林崇安今早没上朝。他府上的人说,他病了。
沈令仪皱了皱眉。林崇安病了。在她约见萧夜寒、又去了银钩巷的第二天早上。这是在看风向。
太医去看过了吗?
去了。温伯庸说,太医说太傅是风寒,需要静养。但臣派人盯了太傅府的侧门,今早天没亮的时候,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后门出去了,往南城方向去了。
跟上没有?
跟上了。马车去了南城的永盛茶楼。一个人下了车,进了茶楼的后院,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臣的人不敢靠太近,没看清那个人是谁。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踱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轻微颤动,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继续盯着。她说,林崇安不出来,他的暗线也会出来。盯住了那些暗线,就能找到他的下家。
温伯庸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令仪站在窗前,没有动。午时的阳光照在青石地上,明晃晃的,却没有一点暖意。她摸了摸袖中的玉牌,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心里默念了一遍恒通钱庄谢掌柜说的话:刘账房,欠了赌债。
她转身,走到案前,重新铺开那张纸,在刘账房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今夜,她得派一个人去银钩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