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日,寅时三刻。
沈令仪没有睡。她从子时就坐在永和宫的暖阁里,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细,火光微弱但稳定。这种光线不够亮,看不清纸上的字,但足够让她保持清醒。
绿萝在里间铺了炕,侧身躺下,没敢出声。娘娘这几日精神紧绷,她看在眼里,想劝又不敢劝。
子时刚过,沈令仪就收到了消息。桂嬷嬷果然从慈宁宫后巷的偏门出去了,走的路线和纸条上说的一模一样,太医院后墙的小路。她没有带随从,只有一个贴身丫鬟提着灯笼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进了夜色里就找不到了。
她没派人跟踪桂嬷嬷。去哪儿不重要,回来之后发生什么才要紧。
卯时初刻,桂嬷嬷回来了。
她进门时灯笼已经灭了,脸上看不出表情。沈令仪从暗卫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桂嬷嬷在慈宁宫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回执,又去了太医院后门,也没等到人。最后她回了慈宁宫,在太后面前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出来了。
一盏茶的功夫。太后在听她汇报。
沈令仪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雪地上蒙着一层灰白的颜色。桂嬷嬷没有拿到回执,说明截信计划生效了。太后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怀疑传信网里有问题了。
辰时,太后又派人来了。
这次不是传话,而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亲自到永和宫,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太监进门时脸上挂着笑,语气也很客气,但沈令仪知道,太后的客气往往比严厉更危险。
太后娘娘说,前几日贵人身体不适,让她好好歇息。今日特命奴才送来一盒参汤,补补身子。
沈令仪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是一根完整的野山参,品相极好,至少有二十年。这种参市面上少见,通常只进贡给宫里。
替我谢过太后。她说。
掌事太监躬了躬身,没多停留,转身走了。
沈令仪把锦盒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参须上。太后送参,不是关心她的身体,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如果她表现出受宠若惊,太后就会认为她还在太后的掌控之中。如果她冷淡对待,太后就会提高警惕。
她选择了不喜不悲。收下参,道谢,然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掌事太监走后,绿萝走进来,低声问:娘娘,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等回执。沈令仪说,桂嬷嬷没拿到,她以为信在路上耽搁了。现在她在想,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绿萝想了想,又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继续等。沈令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太后此刻心里大概正悬着——信为什么没送到。她会查桂嬷嬷,查灰袍人,查所有接触过急令的人。查到最后,她会发现,急令是发出去了,但回执没有传回来。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到那时候,她就会明白,有人截了她的信。
午时,温伯庸的回信到了。
这封信比往常长,温伯庸在信里详细汇报了赵总监造致仕前后的调查进展。赵总监造名叫赵德明,在造器局干了二十年,从基层匠人头一路升到总监造。致仕前一年,他经手了承平十八年的兵器增预算,批了三千两银子用于新制军械。但这三千两的兵器,造器局的入库记录上只有两千两,剩下的一千两不知所踪。
温伯庸在信里提到了一个名字。赵德明致仕后,接手他位置的是一个叫周廷璋的人。周廷璋是工部尚书推荐的,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赵德明任上的账目。查了三个月,没查出什么问题,但周廷璋在赵德明的旧档案里发现了一份加密的往来信件副本。
副本上是赵德明写给一个人的信,信里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字:柳。
柳。柳如烟。太后的闺名。
沈令仪看完信,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赵德明和太后之间的往来不是公事,是私交。一个造器局总监造,私下给太后写信,这本身就是僭越。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周廷璋为什么会在赵德明的旧档案里发现这份信。
赵德明致仕时,所有档案本该移交工部。周廷璋作为一个新任总监造,没有理由去翻前任的旧档案。除非有人让他翻,或者有人告诉他,旧档案里有值得看的东西。
她拿起笔,给温伯庸写了一封短函,让他继续查周廷璋。重点查他上任后的第一笔开销,以及他和工部尚书之间的关系。
午后,萧夜寒的密信也到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西山快马三批,第一批已至居庸关,第二批在昌平境内,第三批尚未出发。鹰嘴谷方向已布控,待第三批出京后合围。
沈令仪把信看完,递给绿萝。烧了。
绿萝接过信,走到炭盆边点燃。火焰腾起,信纸在火中卷曲,化为灰烬。
她回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萧夜寒提到的三条路线:居庸关、昌平、永定门。三条线最终汇聚在并州城西的鹰嘴谷。太后每三天发一批信使,每批二十匹快马,分三批出发。这意味着她每周有六十匹马在跑,每条线都有固定的路线和时间。
固定就是规律,规律就是有迹可循。只要摸清了这条线的规律,截断它只差一个时机。
萧夜寒已经在昌平和居庸关方向布了控,她需要在永定门方向配合。永定门是京城西南的出口,通向并州方向,也是太后传信网中最薄弱的一环。
她拿起笔,在永定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字:截信。
圈外写了一个名字:桂嬷嬷。
桂嬷嬷是太后传信网的关键节点。她每日子时出宫,子时半到丑时初在京城周边传递急令回执,丑时末回到慈宁宫。这个时间表已经持续了至少三个月。三个月里,她往返京内外数十次,每一次都带着太后的指令或者回执。
如果能在桂嬷嬷的路线上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让整个传信网瘫痪。
沈令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永定门附近活动、能接近桂嬷嬷、能让太后相信他是自己人的人。
这个人选,她已经有了。
绿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娘娘,该用膳了。您从子时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沈令仪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熬的,加了红枣和莲子,味道清淡但暖胃。她吃完半碗,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门口。
腊月的风从院中穿过,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二点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绿萝。
奴婢在。
去把柳宅的地图拿来。我要再看一下。
绿萝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地图。
沈令仪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慈宁宫的方向飘来一阵钟磬声,伴着太后在佛堂诵经的梵音。她不知道太后此刻在想什么,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太后已经察觉到传信网出了问题,但她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她只需要再等一等。
等桂嬷嬷下一次出宫。等回执再次送不出去。等太后在焦虑中做出错误的判断。
腊月十七日,沈令仪在永和宫中度过了一天。她没有出门,没有见客,只是坐在案前看地图、写密信、等消息。这种日子她过惯了,从选秀入宫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有些仗不是打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傍晚时分,暗卫统领从后门进来,递上了一份新的情报。
娘娘,柳宅那边有动静。
沈令仪放下手中的笔。什么动静?
今天下午,柳宅后门进来一辆马车。车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从马车的大小和重量来看,车上至少坐了两个人。
两个人。沈令仪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柳宅的常住人口不多,除了柳家的管事柳四和几个老仆,不会有太多人留在宅子里。突然多了两个客人,说明有人从外面来了。
查清楚了吗?
还没。暗哨已经在盯着,等马车出来再跟。
沈令仪点了点头。小心行事,别打草惊蛇。
暗卫统领退下后,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腊月十七日,柳宅来客两人,身份未知。
这行字写在地图旁边,和之前的线索并列在一起。柳宅、永安当铺、甜水巷、槐花街、慈宁宫后巷。每一条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太后在京城布下的这张网,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地拆解。
而柳宅的新客人,可能是这张网上最脆弱的一环。
夜幕降临的时候,沈令仪吹灭了油灯,躺到床上。她没有立刻睡,而是在黑暗中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太后送参,桂嬷嬷出宫,柳宅来客,萧夜寒的密信。每一个信息都是一块拼图,她需要把它们拼在一起,看到完整的画面。
画面还没有完全成型,但轮廓已经清晰了。
太后在养兵,在囤货,在调度四方。她的目的是什么?夺权?谋反?还是别的什么?
沈令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这个问题她不着急今晚想明白。明天,腊月十八日,柳宅的马车应该会出来。到时候,新的线索会出现。
她不再想这些,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腊月十七日,永和宫安静得像一口井。只有案头上那张地图上的朱砂圈,在黑暗中隐隐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