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日巳时,沈令仪回到永和宫,第一件事是关门。
绿萝上前帮她解下披风,顺手把门栓插上。屋里只剩下她和绿萝两个人,外头的脚步声和宫女的低语都被挡在了门外。
沈令仪走到案前坐下,把袖中的两张纸条和那封西山急令拿出来,摊在案上。太后在慈宁宫没有撕破脸,但她问造器局的事,说明已经查到了登州的方向。她得赶在太后反应过来之前,把西山那条线彻底掐断。
绿萝端来热茶,站在案边没说话。她知道娘娘这时候需要安静,等消息,等萧夜寒的回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暗卫统领从后门进了永和宫。他进门时没走正厅,直接从偏院绕进来,脚步轻得像猫。沈令仪听到院中有动静,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问:回来了?
暗卫统领在门槛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火漆上印着一个字,是萧夜寒的亲笔标记。
娘娘,萧王爷的人昨夜在永定门外截住了一队快马。暗卫统领的声音压得很低,马车上装着三十多封信,都是子时从西山发出的。按娘娘的吩咐,我们只取了信,没动马,没伤人。
沈令仪接过信,掂了掂分量。三十多封,说明太后在西山的调度不止登州一条线。她拆开最上面一封,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登州货已封,徐茂才那边暂勿动。等桂嬷嬷回执。
桂嬷嬷的回执。沈令仪的目光停在这四个字上。太后发出去的急令没有收到确认信号,她一定在等桂嬷嬷从宫外传回来的消息。桂嬷嬷昨日下午出宫,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不好。或是没拿到回执,或是拿到了却不满意。
截下的信里,有没有提到永州?沈令仪问。
暗卫统领摇了摇头。没有。都是京城周边和登州方向的调度。
沈令仪把信折好,放在案角。永州是魏主事的下落,萧夜寒的人已经在盯着,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西山的传信网拆掉一层。
截下来的信,全部抄录一遍。沈令仪把信折好放在案角,正本送给我,副本让萧夜寒过目。抄完之后,把原件按原样封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沈令仪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她发现信少了,第一反应是查谁动了她的手脚。查不到,她就会往别的方向想。往别的方向想,就会打草惊蛇。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所以不能让她发现信少了。要让她觉得信还在,只是传不出去。
暗卫统领领会了她的意思,领命退下。
沈令仪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腊月十六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院子里的腊梅开了几枝,香气淡淡的。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接下来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
截信只是第一步。太后在西山的传信网要拆,得先动三根柱子——快马信使、桂嬷嬷的渠道、还有那个灰袍人。快马信使已经被萧夜寒盯上了,桂嬷嬷的渠道她要亲自断,灰袍人……她想起韩账房茶棚里那个递纸条的年轻人,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灰袍人不是普通的传信员。他能从城南柳树胡同追到城东十里铺,说明他对京城的路线很熟。这样的人,要么是太后早年养的老仆,要么是宫里出来的。
绿萝推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路。娘娘,温大人派人送了信来。
沈令仪转身走回案前。温伯庸的信是用普通信封装的,没有火漆,没有标记,一看就是从正门送进来的。这种信通常不涉及机密,但温伯庸的风格向来谨慎,即使是普通信件也会多写几句。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温伯庸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了些,看来这几日查造器局的记录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信上写着两件事。第一件,温伯庸在工部的档案库里找到了一份承平十八年的造器局年度预算表。表上显示,当年的兵器制造经费比往年多出了三成。多出的这笔钱,官方记录是增配京营防务,但温伯庸翻了三月的档案,没有找到京营扩编的诏书。
第二件,温伯庸打听到一个消息。造器局的前任总监造,姓赵,去年秋天致仕回乡了。致仕的原因是年老多病,但温伯庸从工部老吏那里问到的说法是,赵总监造在任上得罪了人,被迫提前退了下来。得罪的人是谁,老吏没说,但温伯庸推测,应该是太后那边的人。
沈令仪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放在案上。造器局的经费多出了三成,六批兵器凭空消失,前任总监造被迫致仕。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说明太后的兵器计划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承平十八年就开始布局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先给萧夜寒写了一封,告知截信进展和温伯庸的发现,请他继续追查西山快马的目的地。再给温伯庸写了一封,让他重点查赵总监造致仕前后的工部档案,特别是承平十八年和十九年的经费流向。
写完信,她把信交给绿萝,吩咐她分别送去。
午后,萧夜寒的回信到了。这次不是通过暗卫,而是由萧夜寒的亲信侍卫直接送来。侍卫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寒气,脸上有冻伤的红痕,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来的。
王爷说,西山快马的目的地已经查清了。侍卫的声音低沉,不是幽州,也不是登州。是并州。
沈令仪的目光凝住了。并州。那是北方边陲,距离鞑靼边境不到三百里。太后把兵器往并州方向送,说明她不是在防备外敌,是在养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并州的具体位置呢?
王爷说,快马每三天发一次,每次二十匹,分三批出发。第一批往东,经居庸关出京;第二批往北,走昌平;第三批往西,从永定门出。三批人马在并州城西三十里的鹰嘴谷汇合。
鹰嘴谷。沈令仪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地名。山谷地形,易守难攻,适合藏兵。如果太后真的在并州养了一支军队,那她的目的就不是简单的夺权了。
王爷还说了什么?
王爷说,截信计划正在推进。他已经安排人手在鹰嘴谷外围布控,一旦太后的兵器运到并州,他会第一时间截住。但他需要娘娘在京城这边配合,不能让太后发现并州线路被盯上。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和萧夜寒的配合一直默契,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分工明确。太后以为自己在暗中操控全局,却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在两人的掌控之中。
告诉萧夜寒,京城这边交给我。她说,柳家商号的账目我已经查到了关键,接下来要动的是桂嬷嬷的渠道。太后每夜发信,靠的是桂嬷嬷从慈宁宫带出去的密报。只要断了这条线,她的传信网就只剩快马了。
侍卫领命退下。
沈令仪重新坐回案前,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桂嬷嬷是太后在宫中最信任的人,要动她,不能打草惊蛇。太后昨天召见她,问造器局的事,说明桂嬷嬷已经把她查柳家的消息递过去了。既然太后已经知道她在查桂嬷嬷,那就更不能急。
她需要想一个办法,让桂嬷嬷自己暴露。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绿萝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娘娘,这是方才在后门送来的。一个卖菜的老汉交给我,说是一位贵人让他送的。
沈令仪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桂嬷嬷每日子时从慈宁宫后巷的偏门出去,走的是太医院后墙的小路。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装作不识字的乡下人写的。但沈令仪知道,这不是老汉的字,是有人借他的手传递消息。
她放下纸条,看向绿萝。查清楚这个人的来历。
绿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桂嬷嬷的子时出行路线已经清楚了。但她不能现在就动手,太后还在等她回执。她得等太后发出下一封急令,等桂嬷嬷再次出宫,等那条线彻底暴露。
明天,腊月十七日。太后应该还会发信。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案上那张柳宅地图上。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甜水巷、槐花街、永安当铺和柳家商号的位置。四条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
网已经织好了,只差收口。
腊月十六日,太阳落山的时候,沈令仪把截下的那三十多封信全部抄录完毕。正本放在她抽屉的最底层,副本交给了暗卫统领送往萧夜寒的住处。原件则按原样封好,放回太后私庄的暗格中。
一切恢复如初。
太后不会发现信少了。她会以为信还在,只是还没有传到目的地。等到子时,桂嬷嬷照例从后巷偏门出去,她会再次发现回执没有送到。
到那时,太后就会知道,她的传信网里出了内鬼。
而她,只需要在旁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