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日午后,温伯庸的人从槐花街传回消息:昨夜进柳宅的那个男人出来了。
来报信的还是那个刘家丁。他一路小跑进的永和宫,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见了沈令仪来不及喘匀气,先把一张纸条递了上来。
沈令仪接过纸条展开。温伯庸的字比早上那封更密了,写了满满一页。
那人叫柳四,是柳家在京城的管事,替柳家管着城南三间铺子和两处宅院。温伯庸的人查到,柳四每隔三五日就会去甜水巷一趟,名义上是替柳家收租,实际上是替太后跑腿。柳家在槐花街住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认得他,他从那条街进出,从不引人注目。
沈令仪把纸条看完,目光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太后用的都是自己本家的人。柳四、桂嬷嬷,都是姓柳的。当年柳家把女儿送进宫里做了太后,这些年借着太后的势,在京城置下了不少产业。太后用柳家的人办事,比用宫里的人更放心。因为柳家跟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柳家人不会出卖她。
但这个关系也给了沈令仪一个突破口。柳家的人在京城做事,不可能件件都滴水不漏。只要盯住柳四,就能摸清太后在京城还有多少暗线。
娘娘,温大人还让小的转告一件事。刘家丁压低了声音,那个柳四出了柳宅之后,没有直接回甜水巷,先去了城南的永安当铺。他在当铺里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永安当铺。沈令仪在脑中将这个地名记了下来。城南的永安当铺,位置偏僻,做的是小本生意,平日里没什么大主顾。柳四一个替柳家管铺子的管事,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温大人已经派人去查永安当铺的底细了。当铺掌柜姓马,是本地人,开了十几年当铺,没什么大名声,但铺子里头可能不太干净。
沈令仪点了点头。太后的暗线不只一条。甜水巷的宅子是胡记商号的据点,槐花街的柳宅是柳家的据点,永安当铺也许是第三条线。三根线,互相独立,就算断了一根,另外两根还能用。
她让刘家丁回去告诉温伯庸,永安当铺也要加派人手盯住,但不能打草惊蛇。
刘家丁走后,沈令仪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云层比早上更厚了,压在屋脊上,像是要把整座皇宫都吞进去。
娘娘。绿萝端着茶进来,把茶盏搁在案角上,钱掌事那边也传话来了。
太医院后门今日又有动静。一个宫女从后门出去,在后面的巷子里见了个人。那人穿的是便服,看不出身份。宫女只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那人也走了。
沈令仪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太后往外递消息的频率比昨天更高了。昨日一次,今日又一次。这说明太后急了。她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那个跟宫女见面的人,有没有往别处去?
钱掌事的人跟着他走了两条街,到东城菜市口附近跟丢了。那人很警觉,绕了好几个弯。
看来是太后手底下出门办事的老人。沈令仪端起茶盏,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香气,传话给钱掌事,加派人手盯太医院后门。只要有人从后门出来,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都跟着。跟丢了也没关系,至少能摸清楚太后在往外联络哪些人。
绿萝应了一声。
沈令仪喝了口茶,把茶盏放下。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缝里的风把她的鬓发吹起了一缕。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脑子里在算时间。
萧夜寒的斥候今日已经走了,大约四五日后,那边会传回下一步的消息。而太后这边,从桂嬷嬷探巷子到太医院后门往外递消息,动作越来越频繁,说明太后已经起了疑心。她等不了四五天。
她必须在这两日内做出一个决定:是等萧夜寒那边确认了商队的最终去向再动林崇安,还是现在就动手,用现有的证据先把林崇安钉死。
如果等,太后可能在萧夜寒的消息回来之前把所有证据都抹干净。如果不等,现有的证据只够定私财和养兵的罪名,不够把太后拉下来。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而这个证据,也许就在永安当铺里。
当夜,温伯庸的人传来消息:永安当铺的马掌柜关门后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甜水巷的后门,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很快被人从里面抽走了。
沈令仪坐在灯下,手指在信纸上缓缓叩着。永安当铺果然也是太后的一条线。马掌柜白天在当铺里做正经生意,关了门就给太后跑腿传消息。这条线比甜水巷的胡记商号更深,因为当铺那种地方,进进出出的人多,谁会注意一个当铺掌柜去了哪里。
她在心里把这几条线理了一遍。甜水巷是据点,槐花街是联络点,永安当铺是传信点。三个点,撑起了太后在京城的地面网络。她要切断这些线,但必须先弄清楚每一条线通向谁、传递什么消息。
绿萝。
奴婢在。
传话给温伯庸,让他明日一早派人去永安当铺,扮作当东西的客人。不要打探什么,就看看当铺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比如柜台后面有没有暗门,后院是不是连着别的巷子。
绿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有些沉,但她知道今晚不能睡。太后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密,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线索再梳理一遍,找出那个最薄弱的环节。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案上的底账。承平十二年,太后往西边送了第一笔大额银子。同年,柳家钱庄开始在京城铺开分号。第二年,胡记商号拿到朝廷路引,开始在肃州和西域之间往来。时间线都对得上。
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慈宁宫出发,分三支:一支到柳家钱庄,一支到胡记商号,一支到永安当铺。三支线各自独立,又都有交汇点。
交汇点是桂嬷嬷。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她。桂嬷嬷每个月替太后接银箱,每三天替太后往柳家传话,每天守在慈宁宫里替太后盯着各宫的动向。她是太后在宫里的手和眼睛。
如果要切断太后的联络网,最先要动的不是林崇安,不是孟元,是桂嬷嬷。
但动了桂嬷嬷,就等于直接跟太后宣战。
沈令仪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尖上聚了一滴,落到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知道该怎么走了。
她放下笔,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了下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得快些睡,天亮之前,她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