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日晨,天还没亮,温伯庸就亲自来了。
沈令仪刚梳洗完,听见外头通报,心中一紧。温伯庸不是会一大早就踏进永和宫的人,除非出了大事。
她快步走出内室,温伯庸已经等在正殿里了。他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深色便装,面色比昨日又凝重了几分。
娘娘,永安当铺昨夜出了事。
沈令仪在案前坐下,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马掌柜昨夜从甜水巷回去之后,连夜收拾了铺子里的账目和银钱,赶了一辆骡车出了城。臣的人跟到南城门外十里处,见他把骡车停在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里,跟另一个人碰了头。
另一个人是谁?
臣的人没看清。天太黑,那人戴着斗笠,一直低着头。两人说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马掌柜把骡车留下,骑了一匹马往东去了。臣的人没敢再跟,怕暴露。
沈令仪的指尖在案沿上叩了两下。马掌柜连夜出城交接,说明太后那边已经收到了风声,正在收缩阵线。马掌柜把账目和银钱交给另一个人,自己往东去了。东边是并州的方向,孟元的地盘。
太后在把她的人往外撤。
那个戴斗笠的人呢?
骡车留下之后,那人把车赶进了驿站里头,没有再出来。臣的人守到天亮,进驿站查看,人已经不在了。骡车上的账目和银钱都被搬走了。
搬去哪里了?
驿站后头有一条小路,通往官道以北的方向。臣的人沿着小路走了一段,发现了一串马蹄印,往北去了。但岔路太多,没法确定最终方向。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握紧。太后比她想的更快。马掌柜这条线已经断了,永安当铺的底细已经被转移,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证据来源。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太后在怕。如果太后不怕,她不会连夜撤人。太后越是这样收缩,越说明她手里那些东西能要命。
桂嬷嬷那边呢?沈令仪的声音很稳。
钱掌事的人说,桂嬷嬷昨日夜里又去了一趟太医院。这次不是请平安脉的宫女去的,是她自己去了太医院后门。她在后门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等一个人。那人没有来。她等了很久,才转身回去了。
等的是谁?
臣正在查。但桂嬷嬷亲自出马,等一个没有出现的人,说明那条线出了岔子。也许是那个人被什么事绊住了,也许是那个人已经落到了别处。
沈令仪皱了皱眉。桂嬷嬷亲自去太医院后门等人,这在过去几年里从未有过。太后最信任的心腹,大白天的冒着风险去宫门外等人,说明那封没送出去的消息比什么都重要。
温尚书,你的人在太医院后门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有。昨夜子时,有一个小太监从太医院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药包。钱掌事的人跟了他一段路,发现他去了慈宁宫后巷,把药包塞进了后巷墙根下一块松动的砖缝里,然后走了。
沈令仪的目光锐利起来。药包。砖缝。藏消息的办法。
药包还在吗?
在。臣的人今早去取的。包里头没有药,只有一封信。
温伯庸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过的油纸包,双手奉上。油纸包已经被拆开过,里头露出信纸的一角。
沈令仪接过油纸包,打开。信纸是普通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密,写的是行楷,字迹不算大,但每一笔都压得很稳。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沈令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太后的亲笔。
她认识太后的字。太后礼佛多年,抄了十几年的经书,那个字的起笔总是先往右顿一下再向左撇开,跟朝中所有的笔迹都不一样。
信的内容很短。寥寥几行字,说的是:柳家钱庄的账目有人动了手脚,永安当铺的人已经撤了,让她在宫里的人这几日不要动,等外面的消息。她要那个查出柳家账目的人闭嘴,用什么办法都行。
沈令仪的瞳孔缩了一下。太后让桂嬷嬷传话出去,要查出柳家账目的人闭嘴。那个人就是她。太后已经知道是她在查柳家钱庄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油纸包中。这封信是用不出去的。信上没写她的名字,太后可以说这是写给别人的,跟沈令仪没有关系。
但这封信的价值不在于告不倒太后,在于它证明了太后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太后的行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用的是宫里的人。
沈令仪把油纸包放在案上。这封信她不能拿去告御状,但可以拿来做另一件事。
温尚书,这个药包是谁放到砖缝里的,查得到吗?
太医院值夜的小太监,姓王,在太医院干了三年。钱掌事的人已经盯住他了。
不要动他。沈令仪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让他继续替太后传信。但他传出去的信,每一封都要在我手里过。
温伯庸点了点头。
沈令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的,带着腊月特有的冷白色。风吹了一整夜,终于停了,外头安静了许多。
太后已经开始收线了。这说明她手里的牌比太后想象的多,也说明太后比她想的更沉不住气。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甜水巷宅子的图纸上。柴房里的东西、后门的纸条、永安当铺的底细、太医院后门的密信。这些线索她已经握了三四天了,还没有动用。
是时候用了。
温尚书。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今日之内,你派人把永安当铺后院的地皮翻一遍。马掌柜走得急,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就算他把账目搬走了,也会留下痕迹。另外,让钱掌事的人把甜水巷那间柴房里的东西弄出来。不管是什么,都送到你府上。
温伯庸应了一声。他没有多问,他知道沈令仪的每一步都有她的道理。
沈令仪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封油纸包,又看了一遍。信纸上那个字的起笔向右一顿再向左撇开,跟太后抄了十几年的经书里一模一样。
她将信纸折好,锁进暗格中。
这封信现在没用,但将来会有用。
绿萝从外头进来,端了早膳。沈令仪没有什么胃口,但知道自己需要吃东西。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紧,她不能让身体先垮了。
她端起粥碗,舀了一勺,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娘娘,外头好像要放晴了。绿萝站在窗边,轻声说。
沈令仪抬头看了一眼窗子的方向。窗纸透进来的光确实比昨天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了。
她放下粥碗,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外头的天确实在放晴。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屋顶的积雪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她合上窗,转身走回案前。天晴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太后在收线,她也在收。看谁收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