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天刚亮,钱掌事的消息就到了。
沈令仪正在用早膳,绿萝把人领进来。钱掌事先行了个礼,压着嗓子道:“娘娘,桂嬷嬷那个胞弟的铺子,查到了。”
沈令仪放下筷子,示意他继续说。
“他弟弟叫桂大年,在东城甜水井胡同开了间杂货铺子。铺子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小的让人翻了近三个月的进货账目,发现每月初八会有一批货从南城柳家钱庄名下的布庄发出来,送到他铺子里。那些货的价钱比市价低了三成,货银也不是桂大年自己付的,是布庄那边直接挂账。”
“挂谁的账?”
“挂了柳家钱庄南城分号的账。”钱掌事抬眼看了沈令仪一眼,“就是贾文贵那间分号。”
沈令仪端起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茶面上飘着的一片茶叶上。桂大年拿货不用付钱,贾文贵替他挂账。这不是普通的照顾,是太后在替桂嬷嬷养着她弟弟一家。每年腊月桂嬷嬷托人带出去的银子和年货,不过是明面上的遮掩。
“温尚书那边可有消息?”
“温尚书昨夜连夜审了那个骡车夫,又派了人去南城摸贾文贵的底。今早递了话,说贾文贵昨日傍晚关了铺子出门,至今未归。温尚书已派人守在贾家门口,等他回来。”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慈宁宫那边今早没什么动静,桂嬷嬷没有派人出宫打听,也没有人往南城去。这说明她昨夜接的箱子没出问题,至少桂嬷嬷当时没察觉异常。
但天亮之后呢?骡车没回南城,贾文贵会等不到车夫的消息。只要他一查,就会知道车在半路被截了。
“没有时间了。”沈令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贾文贵最迟今日傍晚就会察觉骡车没回去。他一旦报上去,太后就会知道有人在动她的线。”
“那娘娘的意思是……”
“不等了。”沈令仪走回案前,取出那枚玉牌,放在桌上,“慈宁宫后院那口铁柜子,必须赶在太后警觉之前拿到。”
钱掌事的脸色变了一下。“娘娘,那铁柜子在慈宁宫后院的内室里,日夜有人把守。桂嬷嬷亲自管着钥匙,一般人靠近不了。”
“如果桂嬷嬷不在呢?”
钱掌事一愣。
沈令仪没有解释。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绿萝。“送到温伯庸手上,让他用最快的方法办。”
绿萝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便走。
钱掌事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沈令仪没有下文,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打算调开桂嬷嬷?”
“不是调开。”沈令仪把那枚玉牌收进袖中,“是让她自己走开。”
到了巳时,温伯庸那边回话了。说事已经办妥,人已经派出去了。
沈令仪听完,没有多问,只让绿萝备了一件素色衣裳,不戴首饰,只挽了一个寻常的发髻。她换了衣裳,走出永和宫,往慈宁宫的方向去。
绿萝跟在身后,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这是要……”
“去给太后请安。”
绿萝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慈宁宫里,太后刚用完早膳,正靠在暖阁的软榻上翻着一本佛经。桂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盘,看到沈令仪进来,欠了欠身。
沈令仪行了个礼,在太后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皇后今日来得早。”太后放下佛经,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有什么事?”
“臣妾昨夜做了个梦,心里有些不踏实,想来陪母后说说话。”沈令仪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目光落在太后脸上,“梦到了先帝。”
太后的眉梢动了一下。
桂嬷嬷端着茶盘的手也顿了一瞬。
“先帝?”太后把佛经合上,搁在膝上,“你见过先帝吗?”
“臣妾入宫晚,不曾见过先帝圣颜。但梦里的那个人,穿了一件明黄的龙袍,站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巷子两头都是黑的,只有他站着的那一处有光。”沈令仪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不相干的事,“他在巷子里来回走,好像在等人。”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太后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拨了拨茶沫,喝了一口,又把茶盏搁下了。
“一个梦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太后的语气依然是平的,但端着茶盏的手指比方才多用了两分力,“皇后若是睡得不安稳,让太医开几副安神的药就好。”
沈令仪低头应了一声。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告退了。走出暖阁时,她余光扫了一眼桂嬷嬷。桂嬷嬷站在原处,手里的茶盘端得稳稳的,但目光一直落在太后的后脑勺上,没有看她。
沈令仪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慈宁宫。
回到永和宫,绿萝替她脱下素色衣裳,低声问:“娘娘,方才那番话……”
“先帝的事,太后比谁都忌惮。”沈令仪坐回案前,拿起桌上的玉牌,在手心握了一握,“她不怕我知道什么,但她怕先帝的事被翻出来。我提这一句,不是要吓她。是让她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绿萝的眼睛亮了一下。
“娘娘是说,太后现在会盯着您,反而顾不上别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只是把玉牌收进了袖中。
午后,温伯庸的密信又到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贾文贵已经回府了,但他在回府之前,先拐去了慈宁宫后巷。在巷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转身回了家。
沈令仪看完信,把纸页凑到烛火上烧了。
贾文贵果然去看了。骡车一夜未归,他已经起了疑。但他没有直接进慈宁宫禀报,只在后巷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这说明他也在犹豫。他不确定那辆骡车是路上耽搁了,还是真的出了事。
“他越是犹豫,我们就越有时间。”沈令仪自言自语道。
傍晚时分,温伯庸亲自来了。
他进门后连茶都没喝,直接道:“娘娘,臣已经查到贾文贵在京城的一处私产了。他在城南柳树胡同尽头有一处宅子,不大,但地契上写的是他小舅子的名字。臣派人去盯了,发现那宅子里住着一个人,不怎么出门,但每隔几日会有包裹从门缝里塞进去。”
“什么人?”
“一个账房先生。姓马,从前在柳家总号做过账,后来辞了。臣查了他辞号的年月,是承平十六年腊月。”
沈令仪的目光一凝。
承平十六年腊月,是太后开始收网的时间点。那一年,先帝的病开始加重,朝堂上的格局也在悄悄变化。
“那个马账房手里,可能有柳家过去几年的底账。”温伯庸压低声音,“若能把马账房拿住,加上咱们手上那批掺沙粮的物证和骡车现银的人证,就算撬不开慈宁宫的铁柜子,也能从外围把林崇安和孟元钉死。”
沈令仪沉思了片刻。
“马账房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昨夜审完骡车夫后,臣顺着贾文贵那条线查到的。今早才确认那人姓马,之前只是怀疑。”
沈令仪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马账房是一条新线索,而且是一条和贾文贵直接挂钩的线索。若能拿到柳家过去的底账,就等于拿到了太后多年经营的钱庄网络的账目明细。这比铁柜子里的私账分量轻一些,但也足够致命。
“今夜就动手。”她转过身,“让秦霄的人去拿,别走禁军的路子。把人带到温府后院,和骡车夫关在一处,分开审。记住,底账比人重要。马账房若愿意交账本,给他一个免罪的条件。若不肯交,再审。”
温伯庸领命而去。
沈令仪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下来的天色。腊月初六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远处的宫墙上亮起了一排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绿萝端着晚膳进来时,看到她站在窗前没动,轻声唤了一句:“娘娘,先用膳吧。”
沈令仪嗯了一声,转过身来,走到案边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又搁下了。
“绿萝,你说桂嬷嬷今夜会不会睡不着?”
绿萝一愣,想了想才答:“奴婢说不好。但奴婢觉得,娘娘今日去慈宁宫说的那番话,够她琢磨好几宿了。”
沈令仪没有接话。她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完了那碗饭。
狼山口的粮,明德坊的银子,骡车里的四千两——再加上这个姓马的账房。线在收。她等着它们汇到一处。
她擦了擦嘴角,放下帕子。
“明日一早,让钱掌事去查马账房那宅子的地契。我要知道那宅子是谁买下的,经了谁的手,房契上有没有慈宁宫的印。”
绿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令仪坐在灯下,把那枚从木箱里拿回来的银锭又取了出来,放在手心里。银锭底部那个“柳”字在烛光里泛着光。
快了。她心里想。等姓马的账房到了温府,等那本底账翻开来,她就知道太后那张网到底织了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