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天没亮透,绿萝就端了热水进来。
沈令仪已经梳洗好了,坐在案前翻着那本账册。三天的缓冲期,她把每一条线索又梳理了一遍。柳家钱庄的银子从南城分号出来,用布庄名义走账,分三路出去。一路到并州孟元处,一路到明德坊周秉文处,一路到慈宁宫后门。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
“钱掌事那边有消息吗?”
“半个时辰前递了话进来,说南城那辆青布骡车今日一早就出了库。照往常的时辰算,入夜后才能到慈宁宫后巷。”绿萝把帕子拧干了递过来,“钱掌事已经安排了一个杂役在巷口守着,车一露面就报信。”
沈令仪接过帕子擦了手,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推了一条缝,腊月的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翻了个边。她伸手压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光秃的枝丫上。
“今夜不能出岔子。让钱掌事的人盯紧了,但不要打草惊蛇。等桂嬷嬷亲自出来接了盒子,再动那辆骡车。”
“是。”
绿萝领命退下。沈令仪关上窗,回到案前,把账册锁进了抽屉。今日一整天,她不会踏出永和宫半步。要让慈宁宫那边觉得一切如常。皇后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宫里,没有异动,没有紧张,和往日任何一个寻常腊月没有区别。
上午过得很快。她翻了几页书,又写了一封信给温伯庸,叮嘱他午后再派人去明德坊周秉文的私宅门口转一圈,不必做什么,只让邻居看见“有人盯梢”就行。这是障眼法。太后若知道有人在盯周秉文的宅子,精力就会被勾到明德坊去,反而不会留意南城那条骡车的线。
申时三刻,绿萝推门进来,神色平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步。
“娘娘,骡车动了。南城分号出来的,走的是柳树胡同往北的路,车上装了两个木箱,盖着油布。”
“桂嬷嬷呢?”
“慈宁宫那边来人报,桂嬷嬷照常当值,下午在寿安宫陪着太后礼佛,刚回来。”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叫换热的,就那么搁在了案上。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钱掌事亲自来了。
他换了便服,从角门进的,进门后先在炭盆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开口。“娘娘,骡车已经进了后巷。桂嬷嬷出来了,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宫女。”
沈令仪抬起眼。
“盒子接了?”
“接进去了。骡车调了头,正要出巷口。”
沈令仪站起身。她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那枚萧夜寒留下的玉牌,握在手心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拦车。人扣住,带到温伯庸府上。车上的箱子原样抬下来,不要开封。”
钱掌事拱手应了一声,转身便走。绿萝跟出去送他,回来时带了一阵冷风。
沈令仪重新坐下来,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的动静。冬日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隔着一道道宫墙,那边的巷子里正在发生什么,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钱掌事不会失手。
半个时辰后,温伯庸的密信到了。
信上只有六个字:人扣了,车也扣了。
沈令仪读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件灰鼠皮斗篷从衣架上取下来披上。“绿萝,备轿。去温府。”
夜里出宫要经过两道门禁,但温伯庸事先打了招呼,守门的禁军看到是温府的轿子,没有盘问。轿子在夜色中穿过了大半个京城,在温府后院门口停了下来。
沈令仪从轿中出来时,温伯庸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娘娘,人在后院柴房。车上的箱子也抬进去了,没开封。”
沈令仪跟着他穿过一道月门,进了后院。柴房门口站了四个秦霄留下的亲兵,腰上别着刀,看到温伯庸过来,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柴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看到有人进来,眼睛瞪得很大。
沈令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也没有让他松绑的意思。她看着那人的眼睛,平静地问了一句话。“你替谁送的车?”
温伯庸把那人嘴里的布条扯了。
“小的……小的不知道。”那人的声音在发抖,“小的只管送货,每个月初五拉一车,从南城库房装货,送到慈宁宫后巷,交给一个老嬷嬷。别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谁让你送的?”
“柳家钱庄的掌柜,姓贾。每次装货前,贾掌柜会让人把箱子封好,连小的也不让看里面是什么。”
沈令仪的目光没有移开。“贾掌柜的全名叫什么?”
“贾……贾文贵。南城分号的掌柜。”
“你每个月送几趟?”
“就这一趟。每月初五,雷打不动。”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对温伯庸点了点头。温伯庸会意,让人把那人嘴重新堵上,带了出去。
柴房里只剩下沈令仪和温伯庸两个人。桌上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落在墙壁上,一个落在地上。
“箱子打开了?”沈令仪问。
“还没。等娘娘示下。”
“开。”
温伯庸亲自走到墙角,掀开油布,用一根铁钎撬开了第一个木箱的盖子。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每锭十两,一共五层,少说有两千两。
第二个箱子打开,情况和第一个一样。
温伯庸的脸色变了变。“两千两一箱,两箱就是四千两。每月初五送四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沈令仪蹲下身,从箱里取出一锭银子,在手里翻了个面。银锭底部刻着一个“柳”字。她把银锭放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个月四千两,一年就是将近五万两。这些银子去了哪里?”她转头看向温伯庸,“桂嬷嬷接了箱子,这些银子不可能全留在慈宁宫。太后要这么多现银做什么?”
温伯庸沉吟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说,太后拿这些银子另有用途?”
“她不会把钱堆在库里等着发霉。”沈令仪走到门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斗篷领子轻轻晃动,“这些银子,并州那边是军饷,盐运使司那边另有门路。还有的,她暂时还看不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你去查贾文贵这个人。南城分号的掌柜,能每个月调度四千两现银,绝不是小角色。查他的底细,查他和柳家总号的关系,查他在京城有没有私产。”
“臣明白。”
回去的路上,沈令仪坐在轿中,闭着眼,把今夜的收获在脑中过了一遍。一个骡车夫、两个木箱、四千两白银。这些东西不够扳倒太后,甚至不够钉死林崇安。但这些银子是一个起点。一个把柳家钱庄和慈宁宫之间的那条线扯出来的起点。
轿子在夜中穿行,经过一条长巷时,她睁开眼,掀起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有几点灯火,映着积雪的屋顶,白得发冷。
她放下轿帘,重新闭上眼。
桂嬷嬷接了这辆骡车很多年了。她不可能不知道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只要桂嬷嬷这条线不断,总能顺着摸到铁柜子里那本私账。
回到永和宫时已近三更。绿萝迎上来替她解了斗篷,又端了一盏热茶过来。沈令仪接过来捧在手心,没喝,只是让那股热意从指尖渗进去。
“明日一早,让钱掌事去查一件事。”她说。
绿萝静静听着。
“查桂嬷嬷那个胞弟的杂货铺子,最近有没有进过一批新货。若是进了,是从哪里进的货,货银是谁付的。”
绿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令仪独自坐在灯下,把那锭从木箱里拿回来的银锭放在桌上。烛光照在银面上,折出一道冷白的光。她伸出手,指尖在银锭上轻轻推了一下,看着它转了个圈。
四千里白银,从柳家钱庄出来,经一辆青布骡车,进了慈宁宫后门。这条路走了多少年,她已经不敢算了。
但今夜之后,这条路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