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狼山口的晨雾就压了下来。
沈令仪一夜没怎么合眼。三更时分绿萝来报过一次,说温尚书那边递了消息,秦将军的人马已经在丑时潜入了狼山口两侧的山林。她没有等来下文,便知道剩下的只能等了。
天快亮时,她索性披衣坐起,走到案前,点了灯,又把那本账目册子翻开看了一遍。柳家钱庄半年来两万两白银的流水,林崇安签的三张借据,赵东冉那笔可疑的赏银,每一条都记在她的脑子里。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一日,是收网的日子。
辰时三刻,绿萝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娘娘,秦将军的人马得手了!
沈令仪抬起头,手腕却顿了一下。
说仔细。
温尚书派来的人说,狼山口那间仓库寅时开始装货,刘账房和周秉文都在现场。秦将军的亲兵埋伏在林子里,等他们把粮包全装上了车、正要封仓门的时候才现的身。二十个亲兵从三面包过去,一个都没跑掉。
人还活着?
活着。刘账房当场瘫了,周秉文想跳后窗逃,被秦将军的人一把拽了回来。粮包全部扣下,掺沙的、发霉的,装了整整六车。绿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温尚书说,秦将军的亲兵已经把人押在半路上了,大约午时前后能到京城。
沈令仪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人到了京城之后,不能走禁军的路子,送到温伯庸的府上。让他在后院腾一间空房,不挂牌子,不透风声。
绿萝领命去了。沈令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丫上。冬天的阳光薄得像一层纸,照在院子里,连影子都没有。
萧夜寒临行前说过,边关的粮道最怕的不是断粮,是有人在粮上做手脚。
一旦将士吃了掺沙的粮,肠胃先垮,仗就没法打了。那时候她还觉得他过虑了,如今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来头。
午时刚过,温伯庸的密信就到了。
沈令仪拆开火漆,信纸上笔迹略显潦草,是温伯庸亲笔写的。信上说,人已经安全押入温府后院,秦霄留下了八个亲兵看管。初步审了一轮,刘账房嘴软,已经交代了三成;周秉文嘴硬,但看到那个木匣子里的账本之后,脸色白了一层。
那木匣子里装的不是银子,是账本。沈令仪低声念着信上那句重点,目光在信纸上停住了。
绿萝站在一旁,没敢出声。
沈令仪把信纸折好,压进案上的书册下面。她沉思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桂嬷嬷今日在做什么?
绿萝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奴婢去打听。
半个时辰后,绿萝回来说,桂嬷嬷今日照常当值,一大清早便陪太后去了寿安宫礼佛,午后回来歇了两个时辰,傍晚才起身。
一切如常?沈令仪问。
一切如常。慈宁宫那边没见任何异动。
那就对了。沈令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她们还不知道狼山口出了事。消息封锁得好,秦霄的人手脚干净。
傍晚时分,温伯庸亲自入宫。他换了便服,从角门进的,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沈令仪让绿萝守在外头,将人请进了暖阁。
温伯庸落座后,没有寒暄,直接道出了来意。
娘娘,周秉文开口了。
沈令仪让他细细说来。
温伯庸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压低声音道:周秉文说,那笔账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只是经手人,真正的金主是柳家钱庄背后的人。但他不肯说出那人是谁,只说那人手上有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另外,他说盐运使司三年来的账目,有一半走了柳家钱庄的路子。他每经手一笔,从中抽一成,余下的九成交给林崇安。至于林崇安把钱送到了哪里,他说不知道,但猜得到。
猜得到?沈令仪的视线压了下来。
那刘账房呢?
刘账房交代得更多。温伯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了几行字,他说柳家钱庄每月初五会有一笔银子从南城的分号转出来,用布庄的名义走账。银子送去三个地方,并州孟元处一份,明德坊周秉文处一份。还有一份,送去慈宁宫后门。
沈令仪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慈宁宫后门。
温伯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月初五入夜后,一辆青布骡车停在慈宁宫后巷,桂嬷嬷亲自出来接。车上装的不是银锭,是盒子。刘账房说他不清楚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每月初五送一次,从未断过。
沈令仪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已经没了温度的瓷壁,搁了回去。她心里已经把这几条线索串了一遍:柳家钱庄出银,布庄名义走账,慈宁宫后门收盒。中间经手的人越多,破绽就越多。
初一才拿住的人,初五就要送盒子。她缓缓道,指尖在案沿上叩了叩,今日是初几?
回娘娘,今日是初二。
那还有三天。
温伯庸点头称是。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宫墙轮廓。她心里在算一件事:桂嬷嬷每月初五接盒子,说明物资的出库周期是三十天。如果今天就已经开始新的流转,那柳家钱庄背后的人一定还不知道狼山口翻了船。
温尚书,那批粮和账本,能成为铁证吗?
回娘娘,掺沙的粮和发霉的陈粮是物证,秦将军的亲兵是人证。再加上周秉文的供词和刘账房的交代,至少能钉死林崇安和赵东冉。但要从孟元一路查到慈宁宫,还差一环。
差什么?
差那本私账上的笔迹。若不能证明那笔钱的最终去向是太后授意的,就只能打到孟元为止。
沈令仪转过身来。
所以,那本放在慈宁宫后院铁柜子里的私账,就是最后一环。
温伯庸沉默地点了点头。
沈令仪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桂嬷嬷。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钥匙。
桂嬷嬷跟了太后三十年,从少女时期就入了柳家,陪嫁入宫,一路做到慈宁宫掌事嬷嬷。她的嘴比铁还硬。
但沈令仪知道,每个人都有软肋。桂嬷嬷的软肋在宫外。她有个胞弟,在京城东城开了间杂货铺子,娶了妻,生了两个儿子。每年腊月,桂嬷嬷都会托人带银子和年货出宫,送到那间铺子里。这件事,是钱掌事以前提过的。
钱掌事还在内务府当差吧?沈令仪忽然问。
温伯庸一愣,随即点头:在。钱掌事自上次投诚之后,一直按兵不动,没被慈宁宫那边察觉。
让他去办一件事。沈令仪放下笔,查桂嬷嬷那个胞弟的底细。铺子的流水、近半年的往来账目、有没有欠债、有没有被人盯上。我要知道他弟弟最近有没有被什么人接触过。
娘娘的意思是,太后可能也在控制桂嬷嬷的人?
不是可能,是一定。沈令仪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敲,桂嬷嬷跟了太后三十年,忠心不假。但太后这个人,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如果桂嬷嬷的弟弟也被太后的人盯上了,那我们就不能从他下手,得另想办法。
温伯庸的神色凝重了起来。臣明白了。明日一早便让钱掌事去查。
还有一件事。沈令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伯庸脸上,那六车掺沙粮,留两车做物证,剩下的,以你的名义送到秦将军营里去。让将士们亲眼看看,他们的军粮被做成了什么样子。
温伯庸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臣子看到军粮被掺了沙,会比任何奏折都愤怒。这份愤怒,就是日后扳倒孟元和林崇安的民意。
娘娘好谋算。温伯庸起身拱手。
沈令仪没接这话,只道:还有一件事。林崇安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不浅。光靠粮草掺沙这一条,不一定能把他彻底按死。你需要把盐运使司那三年的账目和他名下的田产商铺一并查清,踩准了再动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
温伯庸神色一凛,拱手道了一声臣明白,便退了出去。绿萝进来添了灯油,又往炭盆里加了两块炭,看了一眼沈令仪的脸色,没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沈令仪独自坐在案前,手指在宣纸上那个名字上慢慢摩挲。桂嬷嬷。她见过这个人无数次,每次去慈宁宫请安,桂嬷嬷都站在太后身后,腰板挺直,目不斜视,像一截铁打的影子。
她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枚萧夜寒留下的玉牌。暗卫的人手还在,但用暗卫去动慈宁宫的人,风险太大了。若被太后抓到把柄,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放下玉牌,换了一个念头。
钱掌事在内务府当差多年,管着宫里各处的采买出入。桂嬷嬷每月初五去后门接盒子,钱掌事若是留心,一定见过那辆青布骡车的模样。若能顺着钱掌事的线索摸到那辆车的来历,就等于摸到了那批物资的来路。
思绪在脑中走了一个来回,她提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青布骡车,南城到慈宁宫后巷,初五夜。
沈令仪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狼山口的第一网收到了六车掺沙粮、一本银账和周秉文的口供。这些是刀,但刀锋还不够利。她要的那把刀,藏在慈宁宫后院铁柜深处,是那些年太后亲手写下的每一笔旧账。
她吹了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纸上,把那几行字衬得发白。
三天后,初五的夜里,桂嬷嬷会照例去后门接那辆青布骡车。而那一次,巷子口会有人在暗处看着。
夜风吹过窗棂,檐角铜铃发出一声清响。沈令仪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还有几件事要走,她一个一个地捋了过去,直到思路清晰了,才重新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