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沈令仪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昨晚那本底账压在枕头底下,一夜都没挪过位置。
绿萝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娘娘,昨儿夜里温府那边递了话进来。”绿萝把帕子拧好递过来,“贾文贵今儿一早就出门了,带了一个包袱,走的是南门方向。温尚书的人已经跟上去了,等他出了城门就动手。”
沈令仪接过帕子擦了脸,没说话。
贾文贵果然跑了。他等了整整一夜,没等到马账房的消息,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终于撑不住了。跑路的时候拿人,是最好突破的时候。
“温伯庸是亲自去的吗?”
“温尚书派的亲信,说是不用他亲自出马。一个账房掌柜,还不值得尚书大人亲自去追。”
沈令仪点了点头,放下帕子,起身更衣。
早膳端上来时,她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搁下了。她坐在案前,把那本底账翻开,又看了一遍承平十二年那条通往西边的流水。每年春秋两季各一笔,每笔一万两以上,持续了五年。五年下来,最少也是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银子去了西边。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拿这么多银子往西边撒。
她合上账本,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太后在西边养着人,那萧夜寒作为雁门关的守将,不可能完全不知情。雁门关往西就是匈奴的地界,太后的银子要过雁门关,要么走官道,要么走山路。走官道要过路引,走山路瞒不过当地的驻军。
除非,这条线的经手人,就是萧夜寒自己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萧夜寒上回在信中说,边关的事,有些不是她能插手的。那句话当时听着像是客气,现在想来,也许别有深意。
“娘娘。”绿萝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温尚书的人回来了,说贾文贵在南门外的官道上被拦下来的。包袱里搜出了两千两银票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
“人呢?”
“已经带到温府了,和马账房关在一处。”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衣架边,取下那件灰鼠皮斗篷披上。“备轿,去温府。”
冬日的早晨雾气重,轿子在灰白的雾中穿行。沈令仪坐在轿中,把那本底账放在膝上,闭着眼把这几日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
贾文贵被抓,马账房的底账到手,骡车夫和四千两银子扣在温府,温伯庸还在查周秉文明德坊私宅的往来账目。这些证据凑在一起,已经足够把林崇安拉下马,连带孟元也逃不掉。
但太后的这条线,还没断。
温府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贾文贵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但没堵嘴。他比马账房狼狈得多,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一绺,看到沈令仪进来,眼睛里有惊慌,也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愤怒。
“你们凭什么抓人?草民做了什么事,要劳动尚书大人和皇后娘娘亲自来审?”
沈令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那本底账,放在桌上。
贾文贵的目光落在账本上,脸色一瞬间变了。
“马账房已经把东西交出来了。”沈令仪翻开账本,翻到承平十二年那一页,推到他面前,“承平十二年,柳家钱庄总号出账三十一万两。其中一笔一万二千两,走的是西边的线。我想知道,这笔银子最终给了谁。”
贾文贵咬着牙不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沈令仪合上账本,“温尚书已经在查这条线了。顺着账上的代号和银票编号,迟早能查到经手人和收钱人。你现在说,还能算一个戴罪立功。”
贾文贵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笔银子……走的是肃州的线。”
“肃州?”
“雁门关往西,过了肃州就是凉州,再往西就是西域诸国。太后在肃州养了一批人,不是驻军,是商队。”贾文贵的声音很低,“那些商队以贩运茶叶和丝绸的名义,每年春秋两季走一趟西域,回来的时候带的是马匹和皮货。”
沈令仪的目光微微一凝。
商队走西域,做买卖是名头。那十万两银子不是军费,是本钱。商队赚回来的,又流回了慈宁宫那口铁柜子。
“商队的领头人是谁?”
“草民不知道。”贾文贵摇头,“草民只负责从钱庄调银子出来,送到肃州一个姓胡的商人手上。那个胡老板叫什么名字,住哪里,草民一概不知。银子送到了,胡老板给草民一张收条,草民拿回钱庄核账。”
“收条还在吗?”
“在。每张都在马账房手里,应该夹在那本底账的后半册里。”
沈令仪翻开底账的后半册,果然发现每一页的背面都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盖着不同的印章。其中一张的印章上写着“胡记商号”四个字。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贾掌柜,你在柳家钱庄做了多少年?”
“二……二十年。”
“二十年,每个月替太后送一次银子,每年过手几万两。这些年你手里经过的银钱,少说也有百万两了。”沈令仪看着他,“你应该比我清楚,这笔账若是算到你头上,是什么罪过。”
贾文贵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你现在还有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留一条命。若是有所隐瞒……”
她没有把话说完,转身走出了厢房。
温伯庸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几步。“娘娘,贾文贵说了?”
“肃州有一条商队线,太后的银子走的是西域做买卖的路子。”沈令仪走出院门,冷风迎面扑来,“你派人去查一下,肃州那个姓胡的商人是什么来头。另外,派人去雁门关送一封信。”
“给谁?”
沈令仪沉默了一瞬。“给萧夜寒。”
温伯庸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
沈令仪上了轿,隔着轿帘看向温府的院墙。腊月初七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干冷,像是又要落雪了。
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贾文贵开了口,马账房的底账到了手,肃州的商队线也浮出了水面。这些证据加在一起,够让林崇安和孟元栽一个大跟头,也够让太后断一条手臂。
但太后的那条商队线,和萧夜寒在雁门关的驻军,有没有交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轿帘的缝隙上。
这个问题,得等萧夜寒的回信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