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号那天早上，技校那个人来了。
杨冬认出他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铺面门口看杨铁军修一辆自行车链条。蹲的姿势跟在小卖部门口一模一样——双手搭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像一头随时准备起身的牛犊子。
“你是杨冬？”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我。”
“我是技校的，姓黄。上周跟一个女同学定的二十五块电子表。”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遍递过来，“六块五一块，二十五块，一百六十二块五。你数数。”
杨冬接过去捻了一遍。“不用数了。货在这边。”他把柜台下面准备好的纸箱端上来，打开盖子让他验了验，“二十五块，都试过了，电池装好了。”
姓黄的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翻了一遍，把其中一块拿起来看了看表盘边缘，又放了回去。“行，都挺好。”他合上箱子，“我下个月可能还要一批。”
“下个月要多少？”
“不一定。看学校那边有多少人要。”他抱起纸箱，“到时候我让人带话给你。”
他走了。步子很大，抱着那个纸箱穿过市场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回头看。纸箱不算重，但他走得很有底气。杨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皮棚子尽头，然后回到柜台后面。
周慧已经坐在柜台旁边了。她手里拿着那本绿皮笔记本，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一百六十二块五，已结清。加上百货站昨天的尾款三百二，本月累计回款——”
她算了一下。“八百块出头。”
“加上手上的现金，现在能过一千了。”
周慧点了点头。“那第三批随身听的订金够了。”
“不急。等百货站李经理回来谈完再说。”杨冬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先把手上的五十二台走一走。”
赵卫国从门口探进头来：“冬子！刚才那个人——就是上次那个团购的？”
“嗯，他来提货了。”
“二十五块？一下就没了？”赵卫国瞪大了眼，“那他下个月还要一批？”
“说是可能。”
赵卫国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冬子，我忽然觉得——咱们这个暑假，好像干了挺多事。”
杨冬没接话。但他心里在想，是啊，他回来不到二十天，从八十七块四毛变成了一间铺面、一百多块表、五十二台随身听、两个代卖点、一个管账的、一个修东西的——还有两个等着看下个月能不能再干大一点的人。
上午的生意不算多。一个老太太来给孙子买了一块表，七块的，挑了很久，最后选了那块表盘最小的，说是“孩子手腕细”。一个穿厂服的年轻人进来问了随身听的价格，试听了半首歌，然后说“我再想想”。
杨冬说：“行。想好了再来。”
年轻人走了之后，周慧说：“他还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试听的时候，耳机摘下来之前停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想买，但钱还没准备好’。”
杨冬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挺细。”
“做生意的都得观察。”周慧低头写字，“这是我妈说的。她当老师的时候，看一个学生就知道他哪道题不会做。”
中午刘淑芬来送饭的时候，杨铁军正在门口给一个三轮车修刹车。一双手，一把钳子，十分钟把刹车线调好了。骑三轮车的人问他多少钱，杨铁军说：“看着给。”
那人放了两块钱在门口的小马扎上。
杨铁军看了一眼，没拿。
刘淑芬从窗台上把饭盒拿下来摆好，转身说：“老杨，钱不拿？”她叫杨铁军“老杨”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轻轻的、说不清是笑还是熟的口吻。
“没手拿。油。”
刘淑芬弯腰把那两块钱捡起来，放进了柜台抽屉里。
周慧在柜台后面看见了这一幕，但没有出声。杨冬也看见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铺面门口又来了一个人。一个矮个子中年男人，穿着灰布短袖，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裤腰带扎得很紧。他进来看了一圈，直接走到货架前面问：“随身听多少钱？”
“八十五。”
“能不能便宜？”
“不能。这是统一定价。”
“我买三台，能不能便宜？”
杨冬靠在柜台边上。“三台，二百四十。最多让五块，二百三十五。”
男人想了想。“行。包起来。”
杨冬从柜台下面拿出三台包装完好的随身听放在柜面上。周慧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三台随身听，单价七十八块三，合计二百三十五——实收现金。
男人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走之前多问了一句：“你们这铺面开了多久？”
“刚开没几天。”
“那你们过得挺快。”他说完就走了。
杨冬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说的是“起得挺快”，但这个字用的是“过”——就像在说一个人日子过得快。他忽然觉得这个词用得很准，他回来的这二十天，确实像是过了别人半年的日子。
市场里的喇叭在放另一首歌。铁皮棚顶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下，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得柜台上的漆面发亮。
周慧把那笔账记完，合上本子，抬头说：“今天进账三百九十七块五。”
杨冬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面白底红字的招牌。阳光打在上面，“卖的是东西，留的是人”那一行小字在光里浮动着。
“明天争取卖够四百。”杨冬说。
周慧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明天我先去一趟一中，上午考完试就过来。”
“不急。考完试再过来。”
她背着书包走了。杨冬在铺面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柜台上那几台随身听重新摆了一下位置，又拿抹布擦了擦货架上的灰。
杨铁军还在门口坐着修东西。他手里捏着一根辐条，正在给一辆自行车校准轮圈。他的手指很稳，指节粗，动作慢，但每一扳都是准的。
杨冬坐在柜台后面，靠着墙，看着门口他爸的背影。
八月第一天。进账快四百块。铺面开了四天。第一批表已经走了大半。随身听开始有人一买就是三台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柜台抽屉里那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红漆字已经完全磨没了，但里面装的钱已经不是八十七块四毛了。
他轻轻把抽屉推上。
明天早起，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