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号那天上午，百货站的赵哥来了。
他穿过市场的时候步子很急，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铺面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推门进来。“杨冬，李经理回来了。他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方便的话下午两点去一趟。”
“方便。”杨冬说，“下午两点我过去。”
赵哥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李经理说你这个铺面叫冬慧？他问你，名字谁起的。”
“我起的。”周慧从柜台后面说。
赵哥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走了。
周慧把笔放下。“他问你铺面名字谁起的，可能是在掂量你的分量。知道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比一个人做的看起来稳当。”
杨冬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的？”
“这几天站在柜台后面看人看出来的。”周慧把那本绿皮笔记本翻开又合上，“不同的人进来第一眼看的东西不一样。看招牌的人是在判断这地方靠不靠谱。看柜台上东西的人是在判断值不值得掏钱。看柜台后面的人——看的是能不能信任。”
“那你觉得李经理这次回来，第一眼看的是什么？”
“他会先看你的柜台，再看你身后的货架。然后才会坐下来跟你谈。”周慧说，“他要确认你铺面开起来了，货架上有东西了——然后才会放心把百货站的单子给你。”
下午两点，杨冬站在百货站三楼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李经理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正在喝茶。他看见杨冬进来，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杨冬坐下来。“李叔，出差辛苦了。”
“还行。”李经理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你那个铺面开了？”
“开了。”
“叫什么名字？”
“冬慧。”
李经理笑了一下。“你起的？”
“合伙的。”
“合伙的。”李经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靠在椅背上，“我看了你的柜台。我是说——我让赵哥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说你货架上摆了随身听，还有人去买。老李买了一台，还有人一次拿三台。这个是前天的事吧？”
“是。”
“那你手上现在有多少台？”
“五十二台。库存。”
李经理点了点头。“百货站下个月要上随身听这个品类。我谈了一下，首批六十台。你有货，我就要。价格你报。”
杨冬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李叔，我听您的意思——您是希望我报一个能长期合作的价。”
“对。”
“那我报七十五。百货站零售价按九十五走，差价二十块归您自己定价。”
李经理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子放回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七十五。六十台，四千五。你拿得出来？”
“我有库存。六十台分批交，第一批三十台三天内送到，第二批三十台下周一前送到。”杨冬顿了一下，“现结。货到付款。”
李经理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来。“成交。”
杨冬握住了。
从百货站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他站在百货站门口的台阶上，把手里那张写着“六十台随身听，七十五元/台，分两批送货”的纸叠好放进口袋。
六十台。七十五一台，进价四十，一台赚三十五。六十台，两千一。这笔单子走完，铺面的现金储备会翻倍。
他跨上车往回骑。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车轮压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骑过一中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但余光扫见校门开着，有几个学生正从里面走出来。
他骑回市场，把车停好进了铺面。周慧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上的表，杨铁军在门口修一个收音机——不知道是谁拿来修的——手边放着螺丝刀和焊锡。
“李经理要六十台随身听。”杨冬说。
周慧抬头。“六十台？”
“七十五一台，分两批送货。现结。”
周慧没有立刻接话，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算了一会儿。“第一批三十台，货款两千二百五，三天内送。库存五十二台，够。送完第一批之后库存剩二十二台，第二批送货之前——得补货。”
“孙叔那边还有货。”杨冬说，“第二批要送之前两天我去提。”
周慧把账算完，合上本子。“那这个月的流水——过五千了。”
赵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门口，听见这句话站起来又蹲下去，最后没忍住冒了一句：“五千？冬子？一个月？”
“还没到月底。”杨冬说。
赵卫国站起来，在门口走了两圈，又蹲回去。“那我爸那五百——是不是快回本了？”
“快了。”
赵卫国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蹲着看杨铁军修收音机。
傍晚收摊的时候，杨冬把铁皮门锁好。市场里收摊的铁皮门声此起彼伏，最后一家卖豆腐的也把灯关了，整条街暗了下来。
杨冬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天还没黑透，“冬慧”两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点白。
周慧走的时候说：“明天早上我去开第二本账。这本快记满了。”
杨冬说：“好。”
他推着车往厂区走。走到厂区大门口的时候，看见公告栏上那张白纸还在。红章、黑字、名单。但今天没有人在看它了。
他推车经过的时候没有减速。
回到家，院子里葡萄架上的葡萄已经微微泛黄了，有的串开始变软，捏起来有一点弹性。杨冬在葡萄架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颗已经半熟的葡萄放进嘴里，咬破皮，酸味冲上来，但甜的底子已经在了。
他咽下去，推门进屋。
刘淑芬在灶台前炒菜，杨铁军在院子里洗手——满手的机油和焊锡味。杨雨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铅笔头还是啃得全是牙印。
都还在。
杨冬在自己房间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周慧上次写的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今天拿了六十台的单子。八月。铺面开了五天。”
他合上笔记本，靠回床头。
窗外的月亮正在升起来，照在葡萄架上，照在院子里那辆二八大杠的扶手上，照在铺面铁皮门的招牌上——照在这个他从死里回来、然后慢慢把它拼好的夏天上面。
杨冬闭上眼睛。
明天送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