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杨冬刚把铺面的铁皮门推开，就看见了那两箱随身听。
它们码在门口左侧，纸箱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货运单，上面盖着车站货运站的章。旁边蹲着一个人——赵卫国，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见他来了站起来说：“孙叔一早送过来的，说你昨天说了今天要，他顺路捎过来了。”
杨冬蹲下来拆开一箱验了验，五十台，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塑料包装完好，没有破损。他又拆了另外一箱的上层翻看了一下，也都是好的。
“第二批到了。”杨冬站起来，“今天铺货。”
赵卫国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二批进价是多少？”
“还是四十。加上第一批那三台有划痕的三十八，一共五十三台。去掉昨天老李买走的一台，现在库存五十二台。”
“那你打算怎么摆？”
“柜台上一台，货架第二层放三台，剩下的收在柜台下面的箱子里。有人问了再拿出来。”
赵卫国点点头。“那我先把货架擦一遍。”
他进屋拿了块抹布开始擦货架第二层。杨冬蹲下来把随身听一台一台拆开包装，检查外壳有没有划痕，试了一下开关和耳机插孔。
铺面开门之后，陆续有人进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买了一块电子表，七块，付了整钱找了三块，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货架上的随身听。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买了三块五的那批尾货，说是给孩子当玩具，孩子拿着表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是塑料的，那个是铁的”，指着随身听说。
杨冬把柜台上的随身听拿下来让他看了看，孩子拿在手里翻了两下，他妈就把他拽走了，没买。
上午十点多，周慧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翻了两折，露出细瘦的小臂。她进门先把书包放在柜台底下，然后从里面掏出那本绿皮笔记本摊开。
“昨天晚上我把账重新顺了一遍。”她的笔尖落在纸上，“目前现金收入：电子表走了三批，百货站的订单还剩最后一笔尾款没结，但已经口头确认了。随身听到手五十三台，成本两千一百多。实际可周转的现金大概是——”
她抬头看了杨冬一眼。“不到四百。”
杨冬靠在货架边上，低头算了算。“百货站的尾款明天能结，那是三百多。技校那个团购单子后天提货，二十五块表，六块五，一百六十二块五。两笔加起来，月底前能到账五百左右。”
“那现金能回到九百左右。”周慧把这两笔钱记在纸上，“加上老李昨天买随身听的八十五，这个月结账的时候——账面上能看。”
“够第三批的订金吗？”
周慧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夹在耳朵上，又翻开了一页。“如果百货站下个月的单子按五十台算，预付一半是——一千。你现在手上的现金不够，但如果能在月底前把手上这些库存走掉一批，压力会小很多。”
“那先不等百货站了。”杨冬说，“先把手上的库存走起来。老李开了头，市场上其他人看见了就会跟。等那个信号来了，再去找李经理谈。”
周慧把这句话记下来了。“那我现在去一趟技校，催一下那个团购的人。”
“明天就是提货日了，不用催。他答应了就会来。”
周慧想了想，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夹进本子里。“那我今天不去了。我把货架上的定价重新写一遍，大字写清楚一点，门口路过的也能看见。”
她弯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记号笔，蹲在柜台前面开始写：“随身听——八十五元，可试听。”写完了贴在门口窗户内侧。
杨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写字的时候会歪头。”
周慧正在贴第二张纸，头也没回。“我从小就歪，改不了。”
“不用改。”
她把那张纸贴好，退了一步看了看位置。然后转身回来继续整理货架。
中午时分，杨铁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短袖，露出晒成深褐色的胳膊和钳工特有的手——指节粗、指甲短，虎口处有一层硬茧。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截电线和一个灯泡。
“你这个灯座太高了，拉线开关够不着。”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我帮你改一下。”
他没等杨冬说“不用”，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从墙根搬了张凳子垫脚，拧下旧灯泡，把新电线从天花板穿下来，接了一个拉线开关在墙边伸手够得着的高度。动作熟得像吃饭，整个活儿干了十五分钟。
周慧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干活，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好了。”杨铁军拧上最后一个螺丝，拉了拉开关线，灯亮了。“以后自己拉就行。”
他从凳子上下来，把换下来的旧线卷好收进口袋。杨冬说：“爸，你中午吃饭了没？”
“还没。”
“妈说中午送饭来。你先坐一会儿。”
杨铁军没坐。他走到门口背着手看了看外面的街道，然后转身说：“市场后面有家修自行车的，我这两天路过看了看，他那活儿干得糙。你要是以后有修表之类的事，我在这儿能做。”
杨冬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爸，你说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杨铁军转身走出了铺面，在门口站住，“我去转转，过会儿回来。”
周慧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杨铁军的背影穿过市场。“你爸说了两个意思，你听出来了吗？”
“哪两个？”
“他说的‘以后有修表之类的事，我在这儿能做’——他是说他想留在这个铺面里。”
杨冬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柜台抽屉里那几样修表的小工具——螺丝刀、镊子、小钳子——都是昨天晚上他自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现在这些工具旁边，多了一个人。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少了些，零零散散卖了两块表。但门口多了一个蹲着修东西的人——杨铁军坐在铺面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块旧怀表，是一个过路老人拿来问能不能修的。杨铁军接过去看了看，说“能修”，然后就开始动手了。
修完之后老人问多少钱，杨铁军说：“不用。闲着也是闲着。”
老人走了之后，杨冬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个小马扎上坐着的人影。1989年7月的最后几天，阳光斜斜地照进市场，把这间七平米的铁皮小铺面照得比往常亮了一些。
周慧从笔记本上抬起头，顺着杨冬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又低头继续写字。
铁皮门外，市场里的喇叭换了一首歌。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调子轻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