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土...不太对...”
老猫把手里的一小块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在指尖来回搓捻，碎末顺着指缝簌簌落在桌面上。
“九斤，过来看看。”老猫皱着眉头盯着桌上的碎末。
我走过去，看到桌上的碎末就是普通的回填土，跟我以前见过的没什么区别。
“猫爷，这不就是回填土吗？”我疑惑道。
老猫摇了摇头。
“九斤啊，你还是太年轻，你摸摸这土，沉！里面料杂！”
“正常的车马坑，回填土是一层一层夯过的，土色匀称，可昨天我们清出来的，里面掺的不仅有烧土，还有细碎的陶碴。”
把脸凑近一瞧，看到黄土末里竟然掺杂着灰色的小土疙瘩，我捏起一点灰土放在手心，食指细细在上面摩挲，果然摸出几粒硬邦邦的小碎粒，黑不溜秋的。
古代车马坑，下葬的时候极为讲究。
先摆好马车，然后拿细土一点点填，一层层往上夯。夯过一层，再续上一层，反复打实，这样夯出来的回填土，土色均匀，紧实，拿铲子挖的时候发闷，不容易散，土层跟土层之间，还会留下一圈圈淡淡的夯印子，行里叫夯层。
但凡正经夯土，颗粒压得瓷实，里面杂料少，碎陶碴，烧土渣根本不会乱裹在一块儿，可要是这坑后来被人摸过，那就完全两样。
不管是早年被盗过的墓，还是后来有人特意做局，挖开之后再往回填土，都是胡乱往里一倒，随手把拉平，不会耐着性子一层层夯，土是乱的，生土，熟土，烧渣，碎陶碴混做一团，土色一块深一块浅，松垮垮的，铁锹头一扎进去，夯层的纹路也就全乱了。
我摸着那几粒小碎粒，当即心里咯噔一下。
“猫爷，这坑该不会是被人摸过了吧。”
老猫抬眼朝窗户外看去，沉思道：
“不好一口咬死。有两种可能：头一种，就像你刚说的，早年就有盗墓贼摸进来，把东西掏干净了，嫌费事，随便刨土填上。那么第二种，这个坑，本身就是个局。”
“局？”我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吃惊道。
“嗯。捡些老骨头，就铜件，再找个合适的黄土沟，挖个坑摆进去，再仿着车马陪葬的样子堆土。”老猫端过桌边半碗凉水，指尖蘸了一点，点在土堆上，看着灰土慢慢洇开。“东西是老的，可埋在这里，是别人故意放的。”
这个套路在古玩界和土夫子圈子里有句老黑话，叫“埋地雷”，是传了上百年的真实骗术，不是编出来的，就是把真正的老东西重新埋进土里，再找人来认坑，东西是真的，坑却是假的。
这种事我后来也听过不少，最厉害的不是卖假货，而是让买主自己认定，地底下还埋着一座大墓。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早年听过的一件事。
90年代初甘肃庆阳一带，有伙跑地皮的骗子盯上了当地一个收货的大买家。他们先从废品站，周边老乡手里收了一堆零散的汉代马骨，残铜马衔，烂车軎（wèi），都是些不值钱的碎老物件，但东西确实是老的。
接着找了处废弃的黄土冲沟，照着车马坑的形制挖坑，把马骨按两马并列的姿势摆好，铜衔搁在马嘴边，又在土里混进朽木渣，烧土碴，做出车辕朽烂的痕迹，最后胡乱回填踩实，撒上草籽做旧。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故意引那个买家去沟里看土找墓，假装无意间挖出马骨头。那买家一看到规整的马骨，带锈的铜衔，当场就认定是贵族车马坑，觉得旁边肯定连着大墓，生怕被别人截胡，当场掏了八万定金，要包下整坑的东西。等他回去筹齐钱再回来时，那伙人早就带着钱跑没影了。
坑里除了事先摆进去的那点碎骨头烂铜片，底下什么都没有。
这次，我们大概率是碰到了“埋地雷”，至于这个雷是人家特意给我们埋的，还是我们无意中挖到的，现在不好妄下定论。昨天看到只觉得兴奋，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透着刻意。
“猫爷，是有人引我们入局吗？他们费这么大功夫布这个局，图什么？”
“眼下拿不出实据，还不好说。”老猫靠在桌边，指尖敲了敲桌面。“搞不好这局本来是给旁人布的，咱们纯属歪打正着，一脚踩了进来。”
我还在琢磨这事，“砰砰！”门外便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九斤，快开门！”
是光头的声音，我起身把门打开。
光头抱着一包馍走了进来，黑脸膛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半瓶烧酒。
“猫爷，九斤，吃饭了！”
“咦？上面怎么这么多灰？”光头正准备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昨天的坑，有可能是个假坑。”我说。
一听见这话，光头的手停住了。
“什么？是个假坑？”说完把馍扔在了桌上，灰尘四起。
......
我把刚才老猫说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冷静下来，光头先看了看桌上的碎末，又转头看向老猫。
“猫爷，还真有人卖假坑，专门骗人的吗？”
“怎么没有。前些年我就碰到过，拿几件破烂铜器冒充一口大墓的，坑里有没有货先不说，光卖地方就能骗一大笔钱。”
这时，黑脸膛插话说：“说到卖坑，今晚我倒碰见个人。”
“碰到了谁？”我问黑脸膛。
黑脸膛道：“运城来的一个收货人，姓侯。”
我一听是运城，想起了前几天黑脸膛提过的那个老何。
便追问：“就是你打长途找的那个人？”
黑脸膛摇头。
“不是他，老何没接这趟买卖，来的是另外一个。”
把烧酒放下，黑脸膛告诉我们，他刚才去买饭的时候，在旅社门口碰见了卢师傅，卢师傅身边还有个瘦男人，穿白寸衫，说话带着运城口音。两人当时正在争吵。
“再争吵？吵啥呢？”我问。
“事情是这样的......”黑脸膛坐了下来，拿起一个膜，啃了起来。
原来侯老板是卢师傅后来联系上的卖家，两人事先谈好，卢师傅负责带路，卖一处老坑的消息，总共收人家三千块坑口钱。
侯老板先付了六百，等确认好了地方，再把剩下的两千七给他。谁知侯老板才来了两天，卢师傅没把地方领明白，昨天说塌方，今天又说村里有人守着，反正理由不少。侯老板不愿意再等，提出退钱，卢师傅自然是不答应。
“那姓卢的不是活该吗！”光头咬了口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