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河面上的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背个帆布包，站在船头跺了跺脚。老猫递给他一包干粮，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在太原露面。等我消息。
光头点点头，跳上码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脚步声很快就被浓雾吞没了。
我缩回舱里时，老猫已经坐在铺盖上了。煤油灯还亮着，那半块罗盘内盘搁在他膝盖上。他手里捏着那本烂得不成样子的工作日志，翻来翻去。
我没打扰他，去炉子边热了热昨晚剩的馍。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老猫突然抬头，盯着罗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日志摊开，手指在页面上慢慢划拉。
九斤，你过来。
我端着碗凑过去。他把罗盘内盘举到灯下：你看这条分金线。
我瞅了半天。那线刻得极细，从罗盘中心往外延伸，穿过一圈圈卦象符号。老猫的手指顺着那条线一直走。
穿过秦岭了。
我一愣：啥意思？
卦象指的方向。 他放下罗盘，又拿起日志，你再看这几条水线。
我凑近看。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我一直以为是灞河的支流。但老猫这么一指，我才发现线条的走向根本不对。
这不是灞河。 他说，是汉水上游的古河道。
我嚼着馍，想了想：那咱们之前猜错了？
老猫把日志合上，方向完全错了。
他站起身，在船舱里来回踱了两步。煤油灯苗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
分金线穿过秦岭，最终落在大巴山北麓。 他顿了顿，汉中盆地。
我放下碗：那咱们得去汉中？
先去找孙头。 老猫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他在秦岭山里跑了一辈子，肯定知道那片老林子的进山路和水源位置。
我也赶紧收拾行李。
天亮透了，雾才散了一些。
我们锁了船舱门上岸。码头边已经有早起的船工在忙活了。河水依旧浑黄，滚滚向东流去。
我们搭了个拉货的拖拉机去蓝田。
老猫坐在车斗对面，背靠着车厢板，抽着烟袋锅子，一声不吭。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到蓝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孙头家在镇子东头，一个破旧的土坯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剥玉米棒子。
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渣子：你们咋回来了？
老猫没废话，直接掏出罗盘内盘和工作日志给他看。孙头接过去，眯着眼瞅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汉中？ 他抬头看老猫，眼神里满是震惊，你们要去汉中？
老猫收起东西，那片老林子，你知道不？
孙头沉默了很久，转身进了屋。我跟进去，看见他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张发黄的纸 ，是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糙，但山势走向和水源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当年我跟人进山时画的。 孙头指着图上的几个红点，这儿有山泉，能喝水；这儿地势高，能扎营；这儿有条猎人小道，能绕过前面的悬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再往里走，我就没去过了。
老猫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够了。
孙头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才开口：“我不去了。”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老猫，“这日子他妈的天天提心吊胆，我过够了。”
说完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灶台上拿了个布袋子递给我：里头有几个馍和咸菜疙瘩，路上吃。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临走时，孙头送我们到院门口。他扶着门框，看着我们，突然喊了一句：
活着回来！
声音很大，把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我回头看，他站在门槛边，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我和老猫都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爬上车斗，拖拉机又突突突地开了起来。
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我心里琢磨着孙头那句话 ：活着回来。
这话听着，咋这么不吉利呢。
但转念一想，干我们这行的，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能活着回来，就是赚了。
天边起了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压下来，像是要变天了。
我说：猫爷，要变天了。
老猫把烟头弹进风里，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田野里。他哑着嗓子说：变天就变天，反正咱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又看了一遍。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最深处的一个标记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叉号，用铅笔画的，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 我问。
老猫皱着眉头，看了很久：不知道。孙头没跟我们提过这个标记。
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老柴也去过那里。 老猫突然说。
我心里一惊：你咋知道？
这个叉号的画法，跟老柴在日志里画的标记一模一样。 老猫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老柴早就去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