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汉中那天，天阴得跟锅底似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光头比我们先到。他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叼着烟，身边搁个破帆布包。看见我们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咋才来？我都等你们两天了。
路上耽搁了。 老猫没多解释，找着住的地方没？
找着了。 光头指了指巷子深处，前头有个老客栈，便宜，就是潮了点。
我们跟着光头往巷子里走。汉中的空气跟潼关完全不一样，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水腥味儿和泥土的气息。街上人不少，挑担子的、赶牲口的、卖山货的，乱糟糟挤成一团。
客栈确实很破。墙皮都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墙。但老板是个老实人，收钱不多，还管一顿晚饭。
安顿好行李，老猫把孙头那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
这地方叫啥名？ 光头指着地图上最深处那片空白。
没名。 老猫说，当地人都管那叫 黑林子
为啥叫这名？
因为进去了就跟黑天一样，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 老猫收起地图，走吧，先去码头那边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愿意给我们带路。
码头边上有家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简易的棚子，支了几张破桌子。老板是个瘦老头儿，见我们来了，招呼得挺热情：几位喝茶？
来壶砖茶。 老猫坐下，再跟您打听个事儿。
瘦老头儿提着壶过来：您说。
进山的路。 老猫压低声音，往黑林子那边走的路。
瘦老头儿的手猛地一顿，茶壶里的水都洒出来了一点。他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茶端上来的时候，他多搁了一碟花生米，然后就躲到柜台后面，再也没出来。
我嘬了口茶，苦得要命，差点吐出来。光头也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了疙瘩：这啥玩意儿？比中药还难喝。
砖茶。 老猫说，当地人都喝这个，解乏。
我们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没人搭理我们。那些喝茶的当地人，都偷偷地瞟我们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像是在看什么瘟神一样。
我心里明白，没人愿意给我们带路。黑林子在当地人眼里，就是个有进无出的鬼地方。
正打算走的时候，一个背竹篓的年轻人凑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他戴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黝黑发亮，像是涂了一层油。
几位是要进山？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我愣了一下。刚才远远瞅着，还以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猎户呢。
老猫没急着答话。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人几眼，眼神锐利：你是本地人？
嗯呐。 年轻人放下竹篓，擦了把汗，我叫秦才，村里人都管我叫芹菜，就住前头三里屯。听你们说要去黑林子？
咋了？ 光头问，不能去？
能去是能去。 秦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叶，卷了根烟点上，就是路不好走，而且里面邪乎得很。你们要去哪儿？
老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茶馆里安静得很，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最后老猫开口了：你咋知道我们要进山？
秦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阵子外头来的人少。你们一进来就问路，肯定是要进山的呗。而且看你们的打扮，也不像是来走亲戚的。
他说得轻松，但眼神很机灵，一点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憨厚。
老猫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抽这个。
秦才接过去，闻了闻，别在耳朵上：好烟。
我问你几个事儿。 老猫说，你要是答得上，咱们再谈。
秦才点头：您问。
老猫伸出一根手指：汉水上游七条支流，都叫啥名？
秦才想都没想，张嘴就来：玉带河、冷水河、漾家河、沮水河、褒河、酉水河、金水河。还有几条更小的，就不算了吧？
我愣了一下。这人对答如流，一点磕巴都没打。
老猫没停：哪条能通船？
玉带河和褒河能通小船。其他的水太浅，雨季还能勉强走一走，旱季就干了。
猎人小道有几条？
秦才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正经的有三条。一条从东边走，绕过大崖壁；一条从西边走，穿竹林；还有一条是老道，现在没人走了，塌方堵了大半截。不过我去年夏天钻过一回，还能凑合着过个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
老猫点了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孙头那张地图的抄本。他把纸摊在桌上：你把这儿的猎人小道都画出来。
秦才凑过来看了看。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点茶水，就在桌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极快，手指翻飞，一条条线就出来了。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哪儿有塌方，哪儿有水源，标得清清楚楚。
连哪条沟里有几棵百年老松，都说得明明白白：这儿有三棵松树挨着长，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住，这儿有片野竹林，竹子密得很，夏天进去凉飕飕的， 这儿有个水潭，潭水碧绿碧绿的，当地人都叫它 绿眼睛 ，没人敢下去游泳。
我听着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对黑林子也太熟了，熟得像是在自己后院里溜达似的。
画到最后，秦才的手突然停了。
筷子尖戳在纸上一条沟谷的尽头，不动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了，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我爹当年给省里的考古队当过向导，就是走到这儿，再没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茶馆里的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外头有人吆喝卖豆腐，声音远远传来，拉得很长，很凄凉。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啥意思？
秦才没接话，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条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片里头。 他说，但我爹进去了，就没出来过。后来省里来人找过，找了三天三夜，连根骨头都没找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攥着筷子的手指，指节都发白了。
光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
风从棚子底下钻进来，吹得桌上一角发黄的纸页哗啦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老猫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掐灭，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砖茶，一口干了。
他看着秦才，点了下头：你带路。价钱好说。
秦才也没废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明天一早，我在码头东头等你们。别带太多东西，山路不好走。还有，千万别穿红衣服进山。
说完，他背起竹篓，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这人太年轻了。可说起那些深山里的道道儿，比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猎户还熟。
天彻底黑了。
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的，像鬼火。
突然，远处的山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动物能发出来的，尖锐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整个茶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喝茶的当地人，脸色都变了，纷纷站起来，付了钱就匆匆往外走。
秦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茶馆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山里的方向。
他听见了那声惨叫。
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