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蹲在墙角，抠了抠那片夯土。
土渣子往下掉。
“夹层？”孙头凑过来，手电光打上去。
“笔记上说一尺半。”老猫掏出铲子刮墙皮。
我站旁边看。侧室里闷，汗顺着脖子淌。
孙头点烟。“老柴那本子还带着？”
“嗯。”
“上头还写啥了？”
“主室有大货。”老猫手上没停，“门封死了。”
“铁汁浇的？”
“嗯。”
孙头吐烟。“那咋整？炸？”
老猫没吭声。墙皮刮掉一层，露出里头更硬的夯土。他用铲子尖戳了戳。
“不对。”他站起来，“这墙是后夯的。”
“啥意思？”
“原先这儿有个口子，通主室。”老猫比划，“后来让人拿土封死了，刷了层灰。”
孙头掐烟。“谁封的？”
“不知道。”老猫说，“封得糙。”
他退两步，手电照整面墙。“从这儿挖，能通。”
“得多久？”
“两三个钟头。”
孙头看表。“那还等啥？挖呗。”
老猫摇头。“先看主室门。”
我们又回到先前那道石门前。手电光打过去，走近看
“浇得厚。”老猫蹲下看门缝底下。地上有灰，灰里几滴凝固的铁疙瘩，锈成红褐色。“浇的时候往下滴了。”
我凑过去看。铁疙瘩嵌砖缝里，抠不动。
“啥时候浇的？”我问。
老猫捡起小块铁疙瘩掂了掂。“锈成这样，少说几十年。”
“那不就是……”孙头话说一半。
老猫看他一眼。“嗯，可能是老柴那批人干的。”
“他们为啥封门？”
“不知道。”老猫站起来，“也许里头有东西，不想让人进。”
“那还留笔记干啥？”
“矛盾。”老猫说，“人做事，有时候自己都说不清。”
孙头又点烟。“现在咋办？挖墙还是炸门？”
老猫没答。他走到门边，敲了敲石门。声闷，门厚。
“炸。”他说。
孙头眼睛一亮。“我带了药。”
“多少？”
“半斤。”孙头从包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头黑乎乎的药面子。“采石场顺的，够劲。”
老猫接过闻了闻。“潮了。”
“潮了也能响。”孙头说，“就是烟大点。”
老猫把药包还他。“怎么装？”
“塞门缝底下。”孙头比划，“引线拉长，退侧室去。”
“行。”
孙头开始忙活。他把药包分三小包，细麻绳捆好，掏出卷鞭炮引线。剪三段，每段留一尺多，接药包上。
我看着，手心出汗。
“九斤。”老猫叫我。
“啊？”
“去墓道口守着。”他说，“听见动静就喊。”
“啥动静？”
“人声，脚步声，啥都行。”
“哦。”
我走到墓道口塌口子。外头天黑了，林子黑黢黢的，看不见。风刮进来，带着松树味儿。
里头传来孙头声：“老猫，扶着点。”
“嗯。”
“引线从这儿走……对，贴墙根……”
我回头看了眼。孙头趴地上，给药包往门缝底下塞。老猫举着手电照亮。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头站起来拍手上土。“好了。”
“引线多长？”老猫问。
“三丈。”孙头说，“够退侧室了。”
“点吧。”
孙头掏火柴，划一根。火苗跳起来，照他半边脸，火凑到引线头上。
“嗤。”
引线烧起来，火星子顺红纸往前窜，不快，但稳。
“走。”老猫说。
我们仨赶紧往侧室退。孙头走最后，眼盯着引线。火星子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像萤火虫。
退到侧室口，老猫把我推进去。“蹲下，捂耳朵。”
我蹲墙角，双手捂耳朵。孙头也进来蹲我旁边。老猫站侧室口，盯墓道那头。
引线烧到哪儿，看不见了。
时间过得慢。
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孙头小声说：“该响了。”
话音刚落。
“轰！”
声不大，闷，像远处捶鼓。震感强，地面晃了下，头顶掉下来不少土渣子。
“成了。”孙头站起来。
老猫拦他。“等烟散。”
墓道里飘过来火药味，呛鼻子。等了两三分钟，老猫才打手电往外走。
我跟后面。
主室门口全是烟，灰蒙蒙的。手电光打过去，石门裂了，不是炸开，裂了几道缝，从门缝底下往上裂。浇门上的铁汁也崩掉不少，露出底下青灰石门板。
“没炸开。”孙头说。
“裂缝够了。”老猫走到门前，用手推。石门纹丝不动。“得撬。”
孙头从包里掏出根铁钎，胳膊粗，一头磨尖。尖头插进门缝里，开始撬。
“嘎吱。”
石门发出刺耳声，没动。
“帮忙。”孙头说。
老猫也上去，俩人一起用力。铁钎弯了，门缝慢慢变大，能塞进手指头了。
“再来！”孙头喘粗气。
我也上去，抓住铁钎往后拉。三个人一起使劲，石门终于动了，不是打开，是往里头倾斜了点。
“有门！”孙头兴奋了。
就在这时，老猫突然停住。
“别动。”他说。
老猫突然停住。“别动。”
孙头和我都愣住。
老猫侧耳朵，眼盯墓道口方向。“有动静。”
他没等我反应，抓住绳子几下就攀了上去。约莫半分钟，他又滑下来，脚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但脸色已经沉了。
“守林人。至少两个。”他说，“手电光晃着呢，从西边山梁往下走，离这儿不到一百米。”
孙头骂了句脏话。“咋办？”
“撤。”老猫说，“出去，往东跑。”
“东西呢？”
“别拿了。”老猫已经开始收拾地上包，“快。”
我也赶紧捡地上铲子塞回包里。孙头还不死心，又撬了下石门——门缝又大了点，里头黑乎乎的，看不见。
“走！”老猫拽他一把。
外头冷风一吹，我打个哆嗦。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手电光在晃，还能听见说话声。
“刚才那声儿，是不是打雷？”
“不像……像放炮。”
“去看看。”
声越来越近。
老猫压低声音：“分开跑。孙头往北，九斤跟我往东。天亮前到灞河桥头汇合。”
“成。”孙头说完，猫腰钻进了林子。
老猫拉我一把。“跟紧。”
我们往东跑。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我跑得急，被树根绊了下，差点摔倒。老猫拽住我胳膊，没停。
后面手电光晃过来了，有人喊：“那边！有动静！”
跑得更快了。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我喘不上气，肺像要炸开。老猫在前头，背影在树缝里一闪一闪。
跑了不知道多久，后面声音远了。老猫慢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我也停下，弯腰撑膝盖，汗滴进眼睛里，蜇得疼。
“甩掉了？”我问。
老猫没答，侧耳朵听。林子静了，只有风声。
“应该没事了。”他说，“缓缓再走。”
我直起身，这才觉出腿上疼。低头看，裤腿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了。估计是刚才绊倒时刮的。
老猫看了眼。“能走不？”
“能。”
“那走。”他说，“不能停这儿。”
我们继续往东走，速度慢下来。老猫打手电照路，光只敢开最低档，勉强能看清脚底下。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出现条土路。老猫停住，关了手电。
“顺着路走，能到灞河。”他说，“小心点，别出声。”
我们沿土路走。路窄，两边都是灌木。月亮出来了，惨白的光照在地上，能看见路面上有车辙印。
又走了一段，老猫突然拽我蹲下。
“咋了？”我小声问。
他指前面。路拐弯处，有火光，不是手电，是火把，晃悠悠的往这边来。
“守林人？”我问。
“不像。”老猫说，“火把走得慢，可能是巡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