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二烟头摁土里。
“说了价就上不去了。那瘦子精得跟鬼似的，我要是单问带钩，他能立马坐天上去。”他扛起麻袋，“走。”
拦了辆拉砖的拖拉机，三块钱。坐砖垛上颠回西安。
到北院门下午四点。刘老二进铺子，麻袋撂柜台后头，开抽屉数出三十块钱递我。
“这趟的。”
钱揣兜里，硌大腿。我走几步摸一下。
回站台那小房，老猫在炉子边烤手。炉子上煮着白菜帮子。
“回了。”
“嗯。”我把三十块钱放桌上。
老猫扫了一眼。“刘老二教的？”
“教了点。”
“学得会？”
“能学。”
他没吭声，倒了两碗菜汤。蹲炉子边喝，没油，就白菜帮子加点盐。
喝完汤，老猫说：“明天别去了。”
我一愣：“为啥？”
“他路子野，你跟着容易出事。”
“那干啥？”
“等。”
“等啥？”
“等信儿。”
我没再问。晚上躺破床上，外头火车汽笛响。三十块钱在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没去北院门。在站台晃了一天，帮老猫搬了几趟煤。下午四点，老猫让我买俩烧饼。揣钱出去，走到半路看见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破洞的解放鞋，脸上褶子能夹蚊子。站台出口那儿东张西望，看见我走过来。
“小兄弟，打听个人。”
“谁？”
“老猫。”
我打量他：“干啥？”
“有事。急事。”
领他回站台。老猫正收拾东西，看见那人愣了一下。
“孙头？”
“老猫！”那人几步跨进来，一把抓住老猫胳膊，“可算找着你了！”
老猫让他坐下，倒了碗水。“啥时候来的？”
“刚到。”孙头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腊月十七了，我寻思得赶紧。”
老猫看我一眼：“九斤。”
孙头转头打量我：“就这小子？”
“嗯。”
孙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半块馍。掰一半给我，自己啃另一半。
“老柴出事了。”他边啃边说。
老猫手顿了一下：“啥时候？”
“就前些日子。”孙头咽下馍，“蓝田那边传的，说墓塌了，人埋里头。”
“你信？”
孙头摇头：“老柴那身手，能栽在塌方上？”
“那咋回事？”
孙头压低声音：“出事前，他找过我。”
老猫盯着他。
“有天半夜敲我门，浑身是土。我问咋了，他不说，让我帮他藏样东西。”
“啥东西？”
“一句话。”孙头说，“他说要是出事了，让我把这话带给你。”
老猫没吭声。
孙头接着说：“蓝田东边，灞河拐弯那儿，有个土窑。窑里有东西。”
“啥东西？”
“没说。”孙头摇头，“就让你去取。”
老猫点了根烟，抽两口。屋里静了。炉子里煤块噼啪响。
“谁干的？”老猫问。
“不知道。老柴没说。就说有人坑了他。”
“是谁？”
“没提名字。货出了岔子，对方要灭口。”
老猫把烟抽完，烟头摁进炉子。“你欠他一条命。”
“是。”孙头点头，“那年采石场塌方，要不是老柴把我拽出来，早埋里头了。”
“所以来报信。”
“对。”孙头站起来，“话带到了，我的事儿完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老猫叫住他。
孙头回头。
“带我们去。”
孙头愣住：“去哪儿？”
“蓝田。灞河拐弯那儿。”
“现在？”
“现在。”
孙头看外头天：“天快黑了。”
“那就连夜走。”
孙头犹豫了一下，点头：“成。我欠老柴的，得还。”
老猫转身收拾东西。从床底下拽出帆布包，塞了几件衣服两包烟。我站着不知道该干啥。
“你也去。”老猫对我说。
“我？”
“嗯。”他把包扔给我，“背上。”
我接过包背上。不重，里头东西不多。
孙头看我：“这小子行吗？”
“行不行都得去。”老猫说，“老柴留的话，得有人见证。”
出了站台。天擦黑，街上人少了。孙头带路往东走。走了大概二里地，到个木材厂门口。
厂子里堆着成山的木料，松木味儿冲鼻子。门口停着几辆卡车，装满了圆木，用钢丝绳捆着。
孙头走到一辆卡车旁边，敲驾驶室窗户。
窗户摇下来，司机探出头：“干啥？”
“师傅，捎一段。”孙头递过去一根烟。
司机接过别耳朵上：“去哪儿？”
“蓝田东。”
“不顺路。”
“就捎到灞桥。我们到那儿下。”
司机看我们三个：“三个人？”
“对。”
“五块钱。”
孙头掏钱数了五张一块递过去。司机接过揣兜里。
“上车斗。”
绕到车后。车斗里装的是松木，一根根摞得老高。孙头先爬上去，伸手拉我。老猫在后面推了一把，我翻进车斗。
车斗里全是木头，硌得慌。找了个缝隙坐下，背靠着木头。司机发动车子，卡车晃晃悠悠开起来。
风大，刮脸。我把衣领竖起来，还是冷。孙头从怀里掏出个酒壶，抿了一口递给老猫。
老猫接过抿一口，递给我。
我接过酒壶，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酒辣，烧嗓子。咳嗽两声还回去。
车开上公路，速度提起来。两边路灯往后闪，越来越稀。出了城，路灯没了，只剩车灯照着一小片路。
孙头开口：“老猫，你信老柴的话不？”
“信。”
“那土窑里能有啥？”
“不知道。”老猫说，“去了才知道。”
“万一是个坑呢？”
老猫没说话。
孙头叹了口气：“老柴这人，心思深。留话肯定有原因。”
“嗯。”
“你说，他是不是早知道要出事？”
“可能。”
车颠了一下，我们身子一晃。我抓紧旁边木头，手心全是汗。
孙头又说：“那年采石场塌方，老柴救我的时候说了句话。”
“啥话？”
“他说，干这行，迟早得还。”孙头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老猫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一亮。
车开了大概一个钟头，速度慢下来。司机按了两声喇叭，车停了。
“灞桥到了！”司机喊。
我们爬下车斗。脚踩在地上有点发软。司机从窗户探出头：“往前再走三里，就是灞河。”
“谢了师傅。”
卡车开走了。我们站在路边，四下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