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猫就翻身起来了。
他动作很轻，但我根本没睡，一骨碌也跟着坐起来。老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床底下摸出那双解放鞋，套上脚。
我压低声音问：“走不走？”
“走。”老猫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阿六肯定在楼下等着了。”
我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的橘子摊已经收了，那个客栈伙计都不见了。我心里一紧，盯梢的撤了，不是好事。这说明他们不需要再盯了，因为咱们今天要去的，就是他们想找的地方。
出了房门，阿六果然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灰色褂子，脚上那双解放鞋也换了双新的，鞋帮干干净净的，一点刮痕都没有。他冲我们咧嘴笑：“猫爷，早啊！我找了辆拖拉机，能直接拉到山口，省得走冤枉路。”
老猫点点头，没多话。
我们仨出了客栈，拐过两条巷子，果然看见一辆手扶拖拉机停在路边。开拖拉机的是个中年胖子，叼着烟，见我们来了，也不说话，只是往车斗里努了努嘴。
阿六第一个爬上车斗，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这儿，宽敞。”
老猫没坐他旁边，挑了车斗另一头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我跟着老猫，挨着他坐，后背靠着车斗的铁皮，冰凉冰凉的。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冒着黑烟，沿着土路往南走。
汉中这地方，山多水多，路都是沿着山脚修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沟，沟底水流湍急，哗哗响。拖拉机颠得厉害，屁股在铁皮上一下一下地磕，骨头都快散架了。
阿六倒是坐得稳当，他从兜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猫：“猫爷，抽烟？”
老猫摆摆手：“不抽。”
阿六笑了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然后开口了：“猫爷，我听刘老二说，您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了？”
老猫没接话，只是看着前方的山路。
阿六不死心，又换了个话题：“那枚玉蝉，您是在哪个位置找到的？是墓里头，还是散落在外的？”
老猫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阿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是那是，不急不急。”
我偷偷观察阿六的表情。他嘴上说着不急，但眼神一直在瞟老猫的帆布包，那眼神里藏着一种急切，像饿狼盯着肉。
拖拉机又开了大概一个钟头，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把阳光都挡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气，混着腐烂的树叶味，闻着让人犯恶心。
开拖拉机的黑脸汉子回头喊了一句：“前面没路了！只能送到这儿了！”
阿六跳下车斗，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就这儿吧。”
我们也跟着下了车。
四周全是山，密密麻麻的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延伸，被杂草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才从树林里走出来。他背着个行囊，手里拄着根竹竿，看见我们点了点头，没说话。阿六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位是……”
“向导。”老猫说，“本地人，认路。”
阿六打量了秦才几眼，笑了笑：“好好好！有向导最好！省得咱们瞎转悠！”
秦才没搭理他，转身就走：“跟我来。”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手里的竹竿拨开草丛和藤蔓，走得熟门熟路。阿六跟在后头，我跟老猫走在最后。林子里暗得很，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脚下全是落叶和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秦才突然停下来。他蹲在地上，拿手指拨开落叶，露出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个记号，是个箭头，指向左边。秦才站起来，往左边走。
阿六在后头问：“咋了？走错了？”
“没走错。”秦才头也不回。
我突然放慢了脚步，故意踩断了一根横在路上的枯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
阿六猛地回过头，右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了一把。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一直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腰后别着东西。
老猫也看见了，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露，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时不时用脚蹭一下路边的泥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溪对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灌木丛，密密麻麻的。
秦才停下来，指着那片缓坡：“过了这条溪，再翻过那个坡，就能看见山谷了。”
我没急着过溪，而是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眼睛却在扫视溪边的泥土。泥土上有几道新鲜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
老猫走到溪边，弯腰捧了把水洗了洗脸，然后直起身，慢悠悠地说了句：“这水，是从山肚子里流出来的吧？”
阿六愣了一下：“猫爷好眼力，这水确实是从暗渠里流出来的。”
老猫点点头，没再说话，跨过溪水，往坡上走。
又走了几个小时，到了瀑布暗渠的入口。水声轰隆隆的，从上面冲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一片水雾。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石头味儿。
秦才站在瀑布边上，指着旁边一块大石头：“从那儿进去。”
老猫没有急着往前走，目光在那几块大石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声对我说了句：“跟紧我。”
秦才第一个钻了进去。
阿六跟在后头，拍了拍身上的水：“这地方真隐蔽啊！”笑了笑，侧身钻了进去。
老猫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然后他也侧身钻了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里头还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大概走了十几分钟，能直起腰了。我直起身，手电往四周照了照。
阿六站在前面三四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老猫低声喊了一句：“阿六？”
阿六没回头。
老猫打了个手势，示意秦才跟我靠后，然后他慢慢往前走，手电光打在阿六的背上。
就在这时候，阿六突然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笑容全没了，换成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他右手从腰后抽出来，攥着一把土制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老猫。
“猫爷，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他吹了一声口哨。
尖锐的口哨声在墓室里回荡，刺得耳膜发疼。紧接着，从暗渠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四道手电光同时亮起，向我们照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一个瘦高个从阴影里走出来，操着广东口音：“猫爷，久仰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管猎枪，枪口顶住了老猫的胸口。
老猫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了下去。
阿六冷笑一声：“猫爷，别耍花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