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天相大帝会忽然问起这个。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很小。”
“没有修士，没有灵力，没有飞天遁地。”
“人活百年，便是高寿。”
“会生病，会变老，会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那里的人，不会因为一个眼神便被杀。”
“不会因为出身便被定为罪人。”
“不会因为弱小，便活该被碾死。”
天相大帝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把这里当过家。”
林言没有否认。
天相大帝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嗡！”
大殿四壁那些透明的墙壁，开始缓缓褪去光华。
林言的眉头微微一动。
天相大帝看着他，声音平静：“走吧。”
林言没有动。
天相大帝苦笑一声：“怎么，还怕我耍诈？”
林言依旧没有说话。
天相大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你那个什么系统，已经快把我的记忆抹干净了。”
“再过片刻，我怕是连自己为什么要困住你都不记得了。”
“与其到时候稀里糊涂地放你走……”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看向林言：“不如趁我还记得，送你一程。”
林言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他对着天相大帝，微微拱手。
“多谢前辈。”
天相大帝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走吧。”
“趁我还没后悔。”
林言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刚迈出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天相大帝的声音。
“青墟。”
林言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天相大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残烛：“你说的那个世界……”
“若有机会，也带我去看看吧。”
林言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步踏出。
天光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
林言的双眸微微瞪大！
只见一道极淡极淡的紫色身影，正轻轻环抱着他。
他知道那是谁！
哪怕只是虚影也让他心口有些发紧！
“对不起…”
“又让你孤身一人了…”
林言的双眸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
他才缓缓落下眼帘：“你不也是。”
……
就在这一瞬间！
玄天宗山门内。
叶玄尘站在殿前，手中长剑忽然“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眼中满是茫然。
“师尊……”
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字。
然后愣住了。
师尊？
他的师尊……是谁？
脑海中，关于那个人的所有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叶玄尘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觉得心口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山门另一侧。
苏倾雪正扶着刚刚苏醒的苏陌言。
她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僵在原地。
“倾雪？”苏陌言疑惑地看着女儿。
苏倾雪没有回答。
她的双眸瞪得大大的，嘴唇剧烈颤抖。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疯狂炸响。
【警告！警告！系统检测到大规模不明原因的入侵】
【正在尝试修复……修复失败！】
苏倾雪捂着脑袋，那些提示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识海。
可更让她恐惧的，不是系统的混乱。
是她发现自己正在遗忘一些东西。
“不要……”
苏倾雪喃喃开口，拼命想要抓住那些记忆。
可什么都没抓住。
另一侧，厢房内。
叶璃正坐在窗前。
手中还捧一本古籍。
忽然，一滴水渍落在书页上。
她微微一怔，低下头，看着那滴水渍在纸面上缓缓晕开。
然后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叶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我……怎么了？”
她轻声问自己。
可没有人回答。
窗外，天光正好。
灵植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如常。
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
和心口挥之不去的酸涩。
……
与此同时，云梦泽废墟之上。
灵狐族长正护着云瑶，忽然浑身一震。
她的狐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方才……她为什么来这里？
是为了找族中流落的血脉，这个她知道。
可找到之后呢？
脑海中，一道青衫身影若隐若现。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去回忆。
那张脸都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
金翅大鹏族长振翅悬于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眼中满是困惑。
他在杀人。
杀的是一群身着各色服饰的人族修士。
可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了。
他只知道，要杀。
杀光为止。
九头狮子族的魁梧老者一爪拍碎一个人族仙尊的脑袋，血溅了满脸。
他喘着粗气，老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活了数万年，记忆中却有一大片空白。
那片空白让他心慌，让他恐惧。
于是他杀得更凶！
吞天蟒族的青衣美妇化作本体，一口吞下数个人族修士！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机械地张开嘴，再次扑向下一个目标！
所有妖族都是如此！
他们不记得为什么要杀这些人族！
只记得要杀！
废墟之中。
只有王天阙瘫坐在地。
他垂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起来。
又忘记。
忘记，又想起来。
如此反复，像是有人在他的识海中一遍遍地擦拭，又一遍遍地重新描画。
他是白泽，是天生地养的神兽，是世间仅此一只的存在。
他的记忆，与这方天地相连。
天地不灭，他的记忆便不会真正消失。
可正因为如此，他比所有人都痛苦。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又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还会再次想起来。
然后再一次忘记。
“林言……”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愣住了。
林言？
林言是谁？
话音刚落！
一道青衫身影落在他的身前，一指弹在他的脑门。
“小卷毛，还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