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的身影在屋顶上轻轻一晃,如烟消散。
只余檐角那一片被坐暖的琉璃瓦。
在夜风中慢慢凉透。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西厢房的几扇门便先后打开。
苏知清打着哈欠从房里走出来,头发翘起一撮。
显然昨晚赌气摔门之后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走到池塘边,蹲下身,伸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整个人这才清醒过来。
“早啊。”他含混不清地朝对面廊下嘟囔了一声。
赵长风已经站在廊下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云纹带。
只是眼下隐隐有一层青黑,显然思虑了一夜。
他朝苏知清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目光却一直往东厢那扇紧闭的门上飘。
赵灵伊还没出来。
苏知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一撇,正要开口调侃两句。
西厢另一扇门开了。
叶璃走了出来。
月白衣裙,素银簪子,乌发垂落肩头。
她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几分,脸颊上浮着一层红润,一双眸子清澈见底。
“苏师兄早。”她朝苏知清微微颔首,嗓音轻柔如絮。
苏知清连忙把嘴里那口漱口水咽下去:“早...早啊叶师妹!”
叶璃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提着裙摆走到石桌旁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苏倾雪从房里走了出来。
她今日没有穿素色,换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整个人看上去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婉。
苏知清看了这位前辈姐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苏倾雪走到石桌旁,在叶璃身侧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端着茶盏,目光漫悠悠地扫过院子。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
茶盏停在唇边,没有入口。
她的目光,落在廊下赵长风的身上。
此时,赵长风的目光依旧落在东厢那扇门上。
似乎在等赵灵伊出来。
可苏倾雪的眼眸,却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她又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有变!
那道身影上,正笼罩着一层黑色光晕!
死气!
非常雄厚的死气!
这些日子,她将《诸天相算》从头到尾参悟了一遍!
这门从天机城签到得来的功法,远比她预想的更加深奥。
光是开篇的总纲,她就反复读了十几遍,才勉强领会其中一二。
虽说如今连小成都算不上。
但功法的基础运行已经不成问题。
那些最浅显的推演之术,她也算摸到一点门槛。
而此刻,她就是凭着那点微末的推演之术!
竟看见了赵长风身上的死气!
这意味着什么?
苏倾雪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意味着,赵长风的命,不长了!
“姐?你怎么了?”
苏知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苏倾雪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赵长风。
“姐?”苏知清又唤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苏倾雪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搁回桌面。
她不信。
她不信自己第一次推演就会出错!
苏倾雪闭上眼,双手在袖中结印!
体内灵力按照《诸天相算》的运功路线缓缓流转!
这一次,她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以灵识为眼,以功法为媒!
将整座院子笼罩在自己的感知之中。
然后,她发现,赵长风身上的那层黑光,比方才更加清晰!
不仅如此!
这一次,她还看见了更多。
苏倾雪的灵识扫过苏知清。
苏知清身上,没有黑光。
但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
悬在头顶三尺之处,随时都可能倾泻而下。
祸事!
苏倾雪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灰色雾气代表的不是什么好兆头,而是将有祸事临头。
她将苏知清的情况暂且记下,灵识继续转动,落在叶璃身上。
然后,她愣住。
叶璃的身上,两种光晕正在纠缠。
一道金光,一道黑光。
金光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而黑光则从她的脚下升起,缠绕着她的双腿,缓慢向上攀爬。
两道光芒在叶璃腰间相遇,互相冲撞,谁也不肯退让!
而那道金光,明显占了上风!
苏倾雪看了片刻,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意思?
金光是吉兆,黑光是凶兆,两者相冲.....
说明叶璃的命格中既有大机缘,也有大劫难。
而金光占大头,说明机缘大于劫难……
可具体是什么机缘,什么劫难,她看不出来。
以她目前这点微末道行,能看见这些已经是极限。
再深一层的东西,她根本推演不了。
苏倾雪咬了咬牙,想要进一步窥探。
可一阵眩晕冲击着她的识海!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撞上一道温热屏障。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
林言声音淡淡:“天机不可窥探太多,你吃不消的。”
苏倾雪猛地回过神来:“前辈……”
林言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飘到石桌上盘腿坐下:“第一次推演就能看到这么多”
“说明你在相术上的天赋确实不差。”
“但看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苏倾雪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
她知道前辈说的是事实。
方才只是运转了短短几息,她便觉得头晕目眩,眉心处隐隐作痛。
若不是前辈及时出手扶住她,她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忍住是另一回事。
苏倾雪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往林言身上飘去。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她能看见赵长风、苏知清、叶璃身上的气运……
那前辈呢?
前辈身上,又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住。
她咬了咬牙,灵识悄悄探出,往林言的方向蔓延而去。
哪怕只看一眼。
就看一眼。
然而,她的灵识刚触及林言周身三尺的范围。
一只小脚便踹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
苏倾雪根本来不及躲闪!
整个人从石桌旁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池塘边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