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寒风卷着细碎沙砾，呼啸着扫过空旷天地，像无数把薄刃，割得人脸颊生疼。
林夜抬步，率先踏入这片被荒芜笼罩的空间，霜紧随在他身后，衣角被凛冽的狂风扯得猎猎翻飞。
镜子横亘在荒原的另一端，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黑霜就静静立在那面镜子的彼岸，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淡幽沉的暗色光晕，她没有挪动半步，漆黑的眼眸沉沉落过来，一瞬不瞬，牢牢锁着走来的两人。
“你是谁？”林夜的声音穿透呼啸风声，平稳地响起。
镜中的少女唇角平直，没有半分笑意，清冷的嗓音隔着镜面悠悠传来：“我是霜的影子。
你们把我囚禁在这里，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如今，终于有人为我推开了禁锢的门，我才有机会现世。”
霜从林夜的身侧微微探出头，一双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镜子对面的自己。
两张面孔分处镜面两侧，容貌分毫不差，宛若面对面照镜。
可镜里的那道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暖意，一丝笑意也无。
“那你先前，为什么要吓我？”霜轻声发问，语气里还残留着些许未曾散尽的怯意。
黑霜的目光牢牢凝住霜，一字一顿，带着积压无尽岁月的委屈：“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的存在。
你日日对着镜子，看见的永远只有光鲜的你自己。
你从来不肯望向镜子的背后，不愿去深究，你的身后，还蛰伏着什么。”
林夜伫立在荒原的中央，狂风掀动他的衣摆。
他静静打量镜中的黑霜，能清晰感知到，这团幽黯的存在并不怀揣伤人的恶意，只是被长久禁锢，积压了太多无处宣泄的孤寂。
她本是霜的规则感知体，于万维之心底层衍化而出的投影。
霜执掌感知万千宇宙的众生意志，可宇宙间的意志从不全是光明璀璨的模样。
还有数不尽的黑暗、被世人彻底遗忘、被现实碾碎揉碎的念想。
无数这般被抛弃的意志，长久困锁在镜子之后，无人回望，无人倾听。
日积月累，万千沉浮的残念，最终凝聚成了黑霜。
她便是所有被遗忘意志的代言人。
“那你想要从这里出去，究竟想做什么？”林夜问道。
黑霜的躯体在镜光下微微浮动，暗色光晕轻轻流转：“我只想走出去，替它们发声。
那些被遗弃的意志，本性并非邪恶，它们仅仅是被整个世界丢下了。
我希望霜能够听见它们微弱的呐喊，知晓它们依旧存在于世间。
我想请霜，为它们寻一处可以安身存续的归处。”
“为何偏偏是现在，你才得以苏醒？”
“是那块石头。”黑霜抬眼，目光落向镜框后方，“那石头便是开启囚笼的门。
有一个神秘人，将它安置在了镜框背后。
那个人清楚我被困在镜中，一心想要放我脱离禁锢。
我不知道他的名号，可他一直在四处搜寻万维之心的裂隙，哪里出现裂缝，他便会把那块石头安放至何处。”
林夜听完，转头望向身侧的霜，神色认真郑重。
“霜，她不是你的邪恶分身，只是你身上被遗忘、被舍弃的那一部分。
我们可以放她出来，但一旦冲破镜面枷锁，她便要和你共享一具躯体。
往后你们同属一面镜子，你向左望，她便会同你一同看向左边；你转头向右，她也随之望向右边。
自此往后，你们再也无法彼此分割。”
霜凝望着镜子对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久久沉默。
过往被惊吓的记忆还盘旋在心底，可她同样读懂了黑霜眼底深埋的孤寂。
“她的确吓唬过我，却从来没有伤害我的心思。
她只是想要诉说心声。
那些被遗忘的意志，和我并无不同，不过都渴求一方可以活下去的天地。”
霜转过脸，看向林夜，眼神无比坚定：“哥，放她出来吧。”
林夜沉默数息，抬手握向嵌在镜框后的那块石头，缓缓将它取了下来。
笼罩镜面的灰蒙蒙屏障顷刻消散，镜面如水波般漾开一圈圈涟漪。
下一刻，黑霜踏出镜面，落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稳稳站到霜的身旁。
二人容貌完全重合，只是霜周身是柔和明亮的微光，黑霜则裹着一层沉静幽暗的薄霭。
霜缓缓伸出手掌，黑霜亦同步抬手，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霜弯起眉眼露出浅笑，黑霜的唇角也慢慢扬起，那抹笑容褪去了先前的阴郁诡异，染上几分属于霜的温润，终于不再显得格格不入。
自此，黑霜便与霜共享这一面镜子。
白日霜奔赴学堂读书，黑霜蛰伏在镜面之中。
霜低头凝视黑板认真听讲之时，镜里的黑霜便透过镜面望向窗外流转的云影；霜埋首伏案书写笔记，黑霜就在镜子内部，随心勾勒出一朵朵烂漫的花。
待到暮色垂落，夜幕降临，她们便一同踏上回家的路。
庭院花圃之中，林夜正拎着水壶浇灌花草。
黑霜忽然从镜面里探出半张脸，幽黑的眼眸扫过花圃，出声提醒：“林夜，水浇得太多了，这株花昨日才刚刚浇过水。”
林夜闻言低头，看向手中水壶，立刻收住动作，减少了水流。
黑霜见他听进去劝告，满意一笑，脑袋一缩，又退回镜子里面。
霜站在一旁忍俊不禁，咯咯笑出声：“哥，你看，现在连她都要来管你了。”
“她管起琐事来，可比你还要上心。”林夜无奈摇摇头。
镜中传来黑霜带着几分骄傲的声音：“那是自然，我是她的影子，世间诸事，我都可以过问。”
就在这时，光匆匆赶来，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眉宇紧锁，面色沉重。
“林夜大神，我追查了灰的行动轨迹。
凡是灰途经停留过的地方，镜子背后全都摆放过这种石头，一处处，全都是在等候囚笼之门开启。
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尾随灰。
那人清楚灰在捡拾什么，甚至，是他在暗中指引灰收集这些石头。”
林夜抬眸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找灰，把真相告诉她，阻止她继续捡拾石头。”光语气决然。
林夜静默片刻，审慎叮嘱：“你可以前去，但万万不可孤身涉险，带上两个人同行，路途之中务必万分谨慎。”
光重重颔首，旋即转身离去。
他带上了两名同伴，一行三人就此出发——一人掌控流转光芒的力量，另外二人精通培植繁花，就这样踏上寻找灰的旅途。
刻满无数姓名的白光之门静静伫立，莹白的门身，密密麻麻镌刻下无数名字与故事。
霜缓步走到光门跟前，拿起锋利的刻刀，在门框寻出一处空余的位置。
刀刃划过石材，落下一个清晰的“影”字。
紧接着，她手腕微动，又在字旁细细刻下一行小字：“霜的影子，亦是霜。
一者明媚，一者幽黯，二者，皆是我。”
林夜缓步走到门边，拿起刻刀，在旁边补刻下属于自己的一行字迹：“被遗忘的意志，亦拥有发声的权利，请听它们诉说。”
霜望着门上崭新刻下的文字，侧过头看向林夜，眼中满是疑惑：“哥，那个暗中教灰姐姐捡拾石头的神秘人，到底会是谁？”
林夜抬眼望向远方浩瀚无垠的星空，漫天星辰闪烁，可答案却隐匿在重重迷雾之下。
一股不安的预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尚且没有寻到蛛丝马迹，只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我现在还不知道。
但我一定会找出这个人。”
霜轻轻点头，转身小跑着回去。
黑霜已经在镜子里面静静等候她的到来。
少女隔着镜面两两相望，相视一笑，一明一暗两道笑意，融在了一起。